依旧冷淡,“不过这回若让公仪朔稳坐政事堂,桓王再想等这样的机会,便不知要到哪一年了。”
灯火映在茶盏里,晃出细碎浮光。
这般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做派,反倒打乱了孟良弼的阵脚。
若朝上真能借孟映淮的手撕开公仪朔一道口子,今夜顾府这点风声,倒未必急着往宫里送。
可孟映淮既然要动公仪家,为何要深夜来顾昭府上?
是顾昭在牢里供出了什么,还是孟映淮早已借皇城司那几日,将人攥进了自己手里?
孟良弼指腹摩挲着茶盏边沿,一时琢磨不透。
正权衡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脚步声。
来人匆匆停在门外,压着声音道:“殿下,东厢那边不好了。顾将军热势忽然凶起来,张太医请您过去。”
吱呀——
椅脚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孟映淮原本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裂开一线。
他起身便往外走,袖摆冷风带得茶盏水光微漾,竟连半个字都没留下。
孟良弼盯着孟映淮急切离去的背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底浮起几分错愕。
孟映淮在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
为了顾昭?
顾府风雪深重,窗外灯影摇摇欲坠,孟良弼慢慢放下茶盏,眸底那点错愕渐渐暗了下去,只余几分幽沉的狐疑。
东厢房内。
张永丰半跪在榻前,指尖按着曲戈腕脉,脸色难看得厉害。
几枚银针落在灯下,针尾微微发颤,旁边刚换下来的血布堆了半盆,热水一遍遍端进来,很快又染成浑色。
“殿下……”张永丰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跨入门槛的孟映淮,声音急切,“顾将军这高热来得太凶,脉象……快摸不到了。”
孟映淮脚步微顿,视线落在曲宁身上。
曲宁伏在榻边,身上还披着他方才留下的大氅。
她额角的白纱又渗出新红,眼睫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宽大的氅衣压在她肩头,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她浑身都在发抖,手却死死攥着曲戈的手,将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
孟映淮呼吸顿住。
“昭昭……”他低低唤了声,伸手想将她从那片血污中抱起来。
指尖刚触到她肩膀,曲宁却忽然回过头。
榻边昏灯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少女犹带恨意的眼,直直望进他的瞳孔。
孟映淮的手僵在她肩上。
满屋血腥气压进胸口,他浑身冰冷,连带右肩痛楚都变得麻木。
孟映淮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站在榻边,半晌没有再碰她。
银针尾端还在细细发颤,药炉里的汤汁滚出苦涩的声响,榻上的人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断。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孟映淮唇轻轻动了动,对张永丰道:“缺什么药,去瑄王府取。”
那嗓音涩得厉害,与平日的冷静全然不同,张永丰甚至能听见里面的颤音。
他怔了下,瞥见孟映淮肩膀血迹,刚开口唤了声“殿下”,孟映淮却已经转身出去了。
门外,风雪扑面。
司佑候在廊前,见他出来,忙将密信递上:“殿下,禹阳急信。”
孟映淮垂下眼。
封缄被雪水浸得冰冷,他指尖沾着血,拆信时力道不稳,在纸角上留下了一抹淡红,指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一封薄薄的密信,他拨了两次,才将封口的火漆挑开。
司佑看得心惊,刚要开口,孟映淮已经垂眼扫过信上数行。
他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平复着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下来。
递去政事堂的札子,该压下的账册,连夜调去禹阳的人手,一桩桩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直到司佑退下,他才转过身,隔着半扇支起的窗,静静看着屋里的人。
夜里风雪渐盛,碎雪无声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痕,纸角那抹血色被雪水洇开,淡得几乎要融进纸里。
他甚至希望那些伤都落在自己身上。
若疼的是他,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
桓王又如何,公仪朔又如何,太后信不信他又如何。
这些人又能将他逼到哪一步?
他走得那么谨慎,步步为营,难道就是为了此刻的生不如死。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张太医天天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