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赵桓就赶紧将车帘放下,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下面,咬着嘴唇小声哭泣起来。
他从那资善堂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可这是怎么样的真实呀?!
他宁愿回到那噩梦中去!回到那个流水缓慢,氤氲生香的旧时汴京去!
外面的金人看了一眼这架马车,就用他们的语言说:“这真是大宋的皇帝吗?”
“你不信吗?”
“我们女真的妇人也很强悍,可我们的男子也配得上她们,”那个侍卫说,“今日我看到这个人,实在想不到他是灵鹿公主的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车里哭。”
完颜娄室转过头看他一眼。
“你只看他,难道不看你身上的血吗?”
宋人自然也是有英雄的。
女真骑兵俘虏宋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这人带出来的班直不多,可没有一个人投降,这些汴京子弟不仅作战超乎寻常地英勇,而且车夫不避箭矢,三番五次要驾驶马车冲出女真人的包围圈。
他们最后都是战死的,即使身受重伤,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他们也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此在女真人心里,这些人都是勇士,也当得起英雄之名。
他们进一步想,那个被他们护卫的人自然也应该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
比如说那个外表纤弱,却能亲冒矢石的公主,再比如传说中京城里衣着朴素,走在街头鼓励每一个书生投笔从戎的亲王,他们有这样的美德,那大宋皇帝也不能太拉胯。
……就算是昏庸至极的辽帝,他也有拔出佩刀亲自上阵的时候啊!
但当骑兵赶着这驾马车,来到完颜娄室面前时,完颜娄室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一个清秀苍白,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看不到穿什么衣服,因为他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已经昏了过去。
完颜娄室看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个副将也凑过来看。
一个副将就问:“抓错了吧?这不是个年轻女郎?”
另一个副将就说:“确实挺好看的,那也不亏。”
可完颜娄室看完就把帘子放下了。
他曾经跟随都勃极烈到过京城,见到过当时的皇帝,也见到过当时的太子。
他说:“是他们的皇帝。”
那两个副将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巨大的惊喜过后,其中一个人就悄悄说:“将军!活女郎君……”
这些游骑是完颜娄室的部曲,也就是说,要是这位名将就是想要将这个珍贵的俘虏一刀捅死,拿了心脏出来祭祀自己的儿子,完颜粘罕根本无从知晓。
这些女真人就是这样想的。
但更识大体的完颜娄室就说:“兹事体大,岂能由你我决断?还是要交给粘罕元帅,请他快马奏明都勃极烈才是。”
昏睡中的赵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不知道完颜娄室阴恻恻地打量过他——
就是这个人的妹妹,杀死了他的长子。
原本只要想到这件事,完颜娄室的心里就会燃起难以言喻的怒火。
可当他看到大宋官家这幅模样时,他心里的怒火却没那么炽烈。
他想,这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公主啊,这人自己倒很像一位公主啊!也不对,公主也不是他这样的啊!
完颜娄室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为儿子报仇,自然要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断然没有将怒火倾泻在妇孺身上的道理。
虽说这位大宋官家有点让他失望,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因为京城里还有一位亲王,年轻有为,气魄比官家更像官家,他每日里走在城头上,亲切地见一见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那身姿如同松柏般挺拔。人人都说,只有他!只有他才会与公主齐心合力,守住大宋江山!
只有他,才能挑起这副重担!
只有他!整个大宋少不了的人,只有他!
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是大宋的一位圣君啊!
轻装简行骑马跑过来的完颜娄室在京城下远远见到了这一幕。
“就是他?”他问,“他就是朝真公主最亲近的那个兄长吗?”
被抓过来的小内侍哆哆嗦嗦望了一会儿,说:“是他!是康王殿下!”
“好,”完颜娄室平静地说,“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