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他之前一直是个很文雅整洁的文士形象,比普通的大宋书生更像个文质彬彬的雅士,现在他穿着甲胄,摘下头盔,淡青色的头皮就让他与帐中所有人都有了极大的分别,更何况他还风尘仆仆。
在他不曾进帐时,尽忠就小声对王善说:“这才第二日,来回就是一千二百里啊!他们的腿脚也忒快了些!”
王善小声说:“不速之客,别多嘴。”
现在左瀛进了虒亭前的军帐,一群人黑着脸看他,他像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仍然客客气气地向上首处坐着的长公主行了个礼。
左瀛说:“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笑了一下,“先生客气,若我不留蒲察驸马作客,你们也想不起来见我。”
左瀛说:“殿下好客,我们元帅也不遑多让,大宋皇帝在我们营中为上宾,我们女真人每日为他杀一只羊,奉上我们最好的美酒,一点也不敢薄待了他。”
有人立刻就将手按住了剑柄,向前踏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先生虽不是女真人,这话倒真有女真人的蛮横无礼。”
左瀛说:“蒲察驸马并大金的数万兵卒已有数月不曾归家,盼殿下放他们归还,也好全了宋金之间伯侄的情谊。”
这位使者是一点也不绕弯子了,可能是因为军情紧急,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力气绕弯子了。
一日夜跑了六百里,他又不像蒲察家的小伙子,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能强撑着到这已经算是个奇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可一丝惧意也无法从他身上看到。
此时帐篷里就寂静一片,有咬牙切齿的声音“咯咯”地响起。
大家之前都算到了,皇帝这张牌女真人是一定要打的。
但真打出来时,还是很棘手,不棘手在这张牌怎么破——古往今来有不同的人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但答案基本都是“只要我不要脸,你就没办法道德绑架我”。比如她要是混不吝如大汉高皇帝,可以说我哥就是你们都勃极烈的亲侄子,那你们都勃极烈要是准备杀自己的侄子,记得让我去围观一下你们伯侄相残的盛况;又比如说她要是狠心手黑如曹老板,她就不该让使者见她的面,这样她就可以在过后惊声尖叫,目眦尽裂,泪流满面,全军上下一起披麻戴孝,雄赳赳气昂昂去屠了女真人的故乡,海东青都得拔光毛呢!
但这些都是不要脸的人干的事,她现在还顶着一个要脸的名头,她就必须面对这一切。
在说话之前,她还得看一圈帐内所有人的表情。
没有人头顶有“忠诚度”,他们的忠诚通常要事到临头才能提现,在那之前,周公王莽谁也分辨不出。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看过去,将所有人脸上的愤怒、忧虑、屈辱、躲闪都看在眼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了。
“主辱臣死,”吴玠怒吼一声,“臣当以颈血溅之!”
他拔出了长剑!
他拔出了长剑!
可他不是自刎!他手拎着剑,一跃就到了左瀛面前,照着左瀛的脑袋就要劈下去了!
即使是毫无畏惧的左瀛此时也露出了一丝惊慌!
生死存亡,他也早就想到了宋军可能的反应,可到了此时他还是发现自己怕了!
但怕不要紧,他咬紧牙关,用嗓子眼里的声音骂道:“殿下!我死不足道,还有一人,怕是也要危矣!”
大宋皇帝在群臣心中什么地位,在公主心中什么地位,女真人不是没猜过。
公主可能不管大宋皇帝的死活,这也是女真人猜测过的——可这人不一样!
果然公主脸上露出了讶异。
可她没有制止。
那句左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殿下!你的九哥!你最亲最爱,如一母同胞的九哥!他要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