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很大。
韩昉推说手边没有合约,殿下说:不要紧,我这里有啊,你要看吗?
韩昉就说,一来要两相比对,二来毕竟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三来我主不是没有交割,是你们太上皇使了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长公主说:“你这么说,今岁你们南下,也是我使诈了?”
韩昉一句没说出来,长公主就立刻又接下去:“你们杀我的使者,烧我的城池,劫掠我的百姓,也是我使诈么?韩先生是大儒,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娘,我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件事,都依圣贤道理而行,我要有一言不实,黄天也不能庇佑我,宗庙也不能得全——先生也照我这样,发一个誓吧!”
有点为难人,毕竟今年南下的理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韩昉就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先生是承认贵国也使诈了?”
韩昉说:“皆因两国盟约不立之故。”
她说:“我要如何相信贵国会遵守盟约呢?”
“殿下若是不信,岂不是又要将生民陷于水火……”
“将生民陷于水火的是你,”她说,“你明明读过圣贤书,却要昧着良心为豺狼说项,今岁签订盟约,我们信了你,不再囤兵边境,来年金人再找一个由头南下,长驱直入,千里江山化为火海,生民流离死难,到时你却可以得了赏,捧着带血的银子在上京快活!韩先生,你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史书,看看你的子孙后代怎么说!”
这就压根不是谈判,是指鼻子骂了。
可长公主骂这话时很激动,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全是愤怒的火焰,她的声音尖锐又颤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苦主!苦主!
场面就乱了起来,宇文时中连忙打圆场,可长公主还要继续哭喊几句——
“你们今年怎么说!你们言而无信!你们!你们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哭喊着就被扶下去了,留一个被骂得面红耳赤的韩昉坐在那,呆若木鸡。
宇文时中说:“唉,殿下年级尚轻,就经历了许多大事,先帝驾崩,兄长受难,还有驸马……唉,原本今春贵国遣使,以为两国重新交好,没想到……唉……”
“今岁征伐,确有许多事不在我主掌控之中呀,”韩昉说,“我主确实是诚心诚意,要与大宋永为兄弟的。”
“殿下不信呀!”
一言以蔽之,大宋认为金国已经信誉破产。
既然我相信你你也要打我,那我为什么不做好连年交战的准备呢?
要不你就拿点东西出来,看看诚意吧。
没谈成,长公主晕过去了。
有点泼皮无赖,不是大宋正常的外交水平。
正常的外交官是宇文虚中那样的,庄重文雅,风度翩翩,精明要藏起来。
但长公主不在乎。
韩昉就只能先回住处等着,等长公主醒过来,哭两场,骂几句,情绪稳定下来再继续谈。
随行的官员们小声嘀咕:想要回买燕云的钱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今年的岁贡,哦不对,南朝人说那个是岁币,少给一些,这就已经很显出大金的宽仁了吧?
嘀咕着,就回到了下榻的地方。
就在长公主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离得不远,两进的大院,门户齐整,宋人从来不在生活水准上为难使者,他们回去时,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角门上还停着两辆板车,有人扛着新杀好的猪牛羊给他们送过来。
一个随行的官员骑着马先经过角门,看到这一幕,忽然就骑马过去,跳下马对送货的杂役问了几句话。
过了片刻,韩昉到了正门口,正准备下车时,那个女真人跑过来了。
“学士,”他说,“咱们隔壁住着西夏人,比咱们少了牛肉。”
韩昉不在意,“由他们去。”
“西夏人的隔壁,还有一户客人,我刚刚打听过,也是每日由宣抚使司送来宰杀好的牲畜,与咱们一样的规制。”
韩昉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由他们去。”
那个女真人紧紧皱着眉。
但这位很受他们尊敬的汉人学士说:“不要中了宋人的计!”
上不得台面,而且很歹毒,离间宗室兄弟,这样的人,心一点也不光明。
但话说回来,长公主还是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个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敌人的人,完颜宗望还是她气死的!那么一位战神,正面战场打不过,就想方设法气死他!她一点也不遗憾,她可开心了!
韩昉已经看清楚她这个特点了,他也就不啰嗦地抱怨,只是一味叫随行人员一起将嘴巴闭上,耳朵堵起来。
那一户也是长公主的客人,规制与他们相同,高于西夏人。
女真人就要想,那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里就会不自在地跳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西路军的使者?
如果他们心里怀疑了,暗戳戳去查了,以宋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