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忽然静下来了。
说不清楚是怎么静下来的,原本还有人推杯换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言笑晏晏。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每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都轻轻将酒杯放在了案上。
他们当中胆子最大的人先看向安国长公主,自然这目光不能是敌视的,甚至连审视的意味都不能有,他们微微弯下眼睛,再弯上嘴唇,用两颊的肌肉做出一个和蔼可亲,以至于谄媚的笑。
有了这样的笑之后,他们才有胆量继续看向其他人,看看别人的表情,再从表情上推断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看法。
唐时的武后是一个政治人物,政治人物通常是复杂的,有功有过。她的私生活当然让这些士大夫不赞同,但政治人物讲私德是没意义的,三代以下首推的明君汉文帝在登基前,恩爱的王后和王后所生的几个孩子还很神秘地病死了。至于能带走王后和王子们的瘟疫何等可怕,是不是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史书或者也是不会记载的。
所以要讲武后成为皇后,并且替唐高宗处理朝政开始,直至她登基为帝,再到神龙政变这段时间里的功过吗?
那一时又讲不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问的也不是这个。
武则天的功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作为一个符号,被安国长公主问出来的缘由。
有人的脸上显现出了愤怒。
谄媚的人想要起身,但在愤怒的目光下又缩了回去。
有人对这一幕产生了愤怒,刚要起身,又坐了下去。
第一个愤怒的人是李若水,是个刚烈的士大夫,如果他站起来,赵鹿鸣是不会惊讶的——之前李若水已经抗议过一次了,而且这人也的确是个毫不双标的硬骨头。
她自然是有暴力的,可历史上比她的暴力威慑更甚的女真人也没能敲断这老头儿的骨头。
所以对李若水愤怒的韩世忠想站起来,她使了个眼色,韩泼五就赶紧又坐下去了。
一脸的乖巧,特别乖巧,也不盯着自己的老板,虽说老板今天穿得好看,但他的目光就乖乖地看向大殿门外等着进来的女舞者,当然余光还是在看殿内的动向。
就在李若水要站起来时,宇文虚中先站起来了。
他行了一礼:
“臣以为,不及殿下。”
“嗯?”她有点好奇,“哪方面不及?”
宇文虚中就微笑:“秉殿下,元旦之后,殿下岂不是要考校恩荫子弟,再依次评定官爵么?今日若臣强答此问,恐有鬻题之嫌哪!”
他答了,又像是根本没答。
因为这个回答可以从两方面说,一方面可以说她是个好样的战争军阀,狡猾又残暴,残暴又狡猾,不像武则天要费心费力维持疆土,因此公主殿下更适合皇位;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因为殿下还没篡位,只要殿下温良恭俭让,守住臣子的美德,那殿下就比篡位的武后强多啦!
两种解读可以讨好两边的人,但很难讨好她。
因此她听完之后就不说话,盯着他。
宇文虚中很谦卑地低着头。
大殿里还是一声也没有,殿外似乎也只有风声。
寒月里的风,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殿内轻轻游走了一圈,冰冷地查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和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握着酒盏,就这样轻轻地扫视了所有人一遍。
所有人都很紧张,称得上提心吊胆,甚至包括了李若水——她与李若水多对视了几眼,揣摩他那愤怒眼神里的一些小情绪。
还挺有趣的。
这一步她没迈出去,她就依旧是大宋最可靠的战神;迈出去了,那忠贞之臣就要死给她看,能死谏成功自然很好,不成功也只能给她添堵。
但忠贞之臣也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不怕自己暴死,但是会怕大宋暴死。
她要是死了,或者大彻大悟也去山中修道,最不济挑个驸马,开始享受她的富贵荣华了,明年金军再南下时,大宋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李若水的复杂心绪,还值得她琢磨一下,至于其他人,她只要慢慢看过去,他们都不与她对视。
有人适时地拽了李若水一把,于是这个老头子终于也垂下了眼帘,以臣子的谦卑姿态,不与她对视。
在她面前,群臣都畏惧地低下了头。
她身侧还有座位比她更高的人,也是一声不吭,小心看着她。
她忽然一笑。
“我才多大年纪,原不能与武后比,相公怎么比起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婉转,可话音落地,殿内还是一声也没有。
她说:“上歌舞吧。”
现在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跳舞,舞者已不年轻,美艳也不如伴舞的女子,但身姿矫健,出剑如雷霆震怒,收剑如江海凝光,她看得就赞叹连连,以至于还错过了韩世忠的几个激动的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