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阳光照在官路的尽头,郁郁葱葱里先是升起了一点烟,像是很远处被太阳烤焦的枯木,紧接着那枯木里生出了乌黑的芽,枝芽绽开,变成了乌云一般的旗帜。
王顺站在城楼上,周围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城下跑来跑去。
都头带着自己的百人队,一个个排队从武库里取出武器和铠甲,穿在身上。
武器有残破的,铠甲也有老旧的,但不重要,他还在水田边听乡亲们的哀求时,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他不会让乡亲们连妻儿也要典卖出去的。
朝廷的军队是从东北过来的,他又看向西边。
下过几场雨,河流有些湍急。
王顺就站在城楼上,听着下面从城楼一个个走出去的士兵的脚步声。
有些是厢军,有些是他的军队,厢军在前面,他的督战队在后面。
城墙上有弓手,弓手们拉弓并不准,也拉不开强弓,王顺要铁匠打了一些箭头很轻的箭矢,没多少杀伤力,可在第一波抛射时可以伪装出他们弓手有力,射程很远的样子。
他又说:“旗帜备了么?”
对面的旗帜渐渐连成片。
胜利者总有簇拥,尤其是朝廷的军队,那算王师,王师来了,后面自然有数不尽阿谀奉承,被裁的亳州厢军也能在这场战争中分一点利,失地的农民也可以编入团练之中,由大户发钱发粮,为朝廷略增声威。
这样看起来,王顺的反叛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反叛了,他重新分配了从亳州南部到寿春府的财富,有无数人因他得利。
还有无数人等待他的死,他的死能带来更多的幸福。
王顺忽然这样想到了这里,感到略有些好笑,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笑容。
这条路他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可他已经没路可以走了。
他也要不认得自己了。
朝廷的军队很快到了城下。
双方离得很远,但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城墙上站着的人。
接下来要喊点什么。
比如朝廷这边的军队说,如果再不投降,少顷玉石俱焚。
城墙上的义军大骂朝廷言而无信,约定要招安,却派来了一队骑兵!背信弃义,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朝廷这边派出去的使者就继续说:我们当然可以招安,但必诛首恶!把王顺的人头扔过来!
这话一出,对面就箭雨齐射。
双方喊话,都在一箭之地的距离外,因此这一轮箭雨就算是表明态度用,没什么实际意义。
还真有人说:“这么远!王顺也有了强弓手么?”
还有人往楼上望,就说:“有西军的旗帜!难道是霍邱的西军投敌了?!”
这样议论纷纷时,王穿云下了马,从身边人手里拿过一面小盾,刘十七说:“王家阿姊,你不要命了?”
“我想看看他们如何练的箭,”王穿云说,“不过几日,这样远。”
刘十七说:“不用阿姊上前,你放心吧!”
他身材魁梧,拎着盾跑上前去,稀稀落落地又有几支箭飞下来,可连他周身几丈都没射进,就叫他拎着几根箭跑回来了。
“重量不对。”他说。
一旁的刘正彦见了就气笑了。
“虫豸罢了,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传我令下,工官搭桥,将四面围住先登者赏万金,一战破敌!”
双方这就打起来了。
都有准备,城墙上的人还在射那个伤不得人的箭,城墙下的人已经从后面缓缓运过来了梯子软桥还有能搭成木筏的滚木。
都很沉重,但不要紧,打仗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工官要带着民夫和士兵搭桥过护城河——安丰不是个大城,可这里有一条天然的河流,当初筑城特意就选址河边,因此有了这条丰水期五六丈宽的护城河。
民夫有推着木头就掉进河里的,有人去救,也有的来不及救就被冲走。
士兵有站在河边射箭的,也有倒霉蛋被对面的箭射中的,倒下就载进河里。
有梯子搭在桥上,顷刻就被对面砍断的,也有水性好,光着身子佩刀下水,到对面杀了十几个人最后倒下的。
双方隔着河打了不到一个时辰,重赏之下,有十几个勇士游过了河,将绳索带过来准备打桩子定住,城上城下都围着他们打,可这十几个人的确是西军里的精锐,跟着长公主在虒亭的死人堆里爬过的,结了阵,并肩作战,义军打不动他们。
王顺在城上就说:“浇油放火!”
城中没有猛火油,但家家户户的菜油被他收集了些,倒下去也不容易点着,那就扔火把。
火把砸中了软桥,慢慢地烧,火把也砸中了城下的自己人,也烧得自己人嗷嗷叫。
总而言之,西军的攻势是很凌厉的,义军的反抗也很顽强,可到底是在打烂仗。
无论是箭矢,还是西军的假旗,又或者是这些菜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