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娄室死了,对割韩奴来说肯定是一件坏事。
这位老将军不是他爹,胜似他爹,人品过硬,战力爆表,平时生活朴素,爱坐在老兵中间喝酒吃肉唱唱歌,关键是性情还温厚,属于那种见到完颜家纨绔做坏事会阻止,但也不至于像当初完颜宗望那样直接一刀就剁了狗头。
一个纯粹的军人,从来不参与到任何政治斗争中,因此完颜宗望还有敌人,他真是一个敌人都没有,除了那日以继夜以继日虚空扎他小人的南朝长公主。
还真叫她扎死啦!
很快消息就会传到汴京,到时候不提旁人,长公主自己一定会趴在屋子里哭一会儿。
说不清楚为什么哭,汴京已经是安全的了,她住在这里,再没有一个异族的侵略者能伤害到她。
那她或许也该淡淡地评价一句,说完颜娄室是大金的英雄,第一代的英雄,她也很敬重他——他死了,她才能说这一句,可她一直当他是仇人!他也好,完颜宗望也好,还有完颜粘罕,乃至现在已经中风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在她没有力量时,都是他人生中的高山!
那阴影遮蔽了她,将她变成现在这模样。
接下来还剩了完颜粘罕,但完颜粘罕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坐上了相国的椅子,心满意足,从此他就不再是那个大金的英雄完颜粘罕,而是一条掉在泥淖里的狗。对付这样一条追逐权势的狗,她只要向大宋的士大夫们取取经,就有九种办法拿捏他。
不过暂时她还不知道完颜娄室死了,她也不知道战线推进到哪里了,她在这个夜里喝了一碗热奶后躺在床上,睡前又不放心,告诉佩兰,只要有军报,必须立刻送到卧室里,多晚都不许耽搁。
吩咐之后,她心里默念了几句完颜娄室去死去死,就睡着了。
长公主是睡着了,她年纪轻,睡得很香,但比她年岁略长一些的岳飞就很难睡着。
他坐在曲端的帐篷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曲端也打了一天的仗,身上有些伤,但都不打紧,扎营之后,他还抽空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袍服。
幞头直裰,那直裰是淡灰色的,没有纹理,显得柔软朴素,但袖口领口都有黑色滚边,配了两三样白玉点缀,这位四十多岁的主帅就显得不像个主帅,而像一位儒雅有风度的相公。
岳飞一看到曲端这身衣服就立刻感到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
曲端打扮得如此山明水秀,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岳飞有啥好感,人家重点是打造出一个满腹经纶,不与你这相州土包子同列的高雅形象。
岳飞心里想想,骂一句曲端,再想想,又骂一句自己。
自己当初实在是太高傲了,那话说得想想就脸红,什么磊落君子,胆气人品呀,和那些有什么关系呀!被完颜娄室围困的是一个曲端,难道他就能不救吗?!
他不也得救嘛!
曲端手里拿着一个很漂亮的把件,白玛瑙的,不贵,但不细看看不出,他没那许多钱给自己置办行头,但夫人很懂他,给他买了这个把件,曲端装文人时就拿在手里,很熨帖,甚至觉得夫人给的药也好喝了。
“今日之事,多亏了鹏举……”
岳飞听他慢吞吞的声调,就立刻站起来了。
“今有此战,全因末官行事鲁莽,得赖曲帅星夜驰援,末官方能脱困,末官实是感激涕零,唉,还请曲帅责罚,军规处置!”
曲端继续玩着他那个似玉非玉的把件,说:“鹏举也不要这般谦虚,况且我如何能责罚你呢?就说宁化军山中诸部羌人,对你这般美誉,夸赞你军纪严明,爱护羌民,难道我能说你的不是么?到时候朝中言官参我一本,我当何以自处呀?”
“先有曲帅整治禁军,肃正纲纪,我大宋百万兵甲风气一新,末官不过是遵从曲帅将令,时时不敢违,说起来,羌民最当谢的,还是曲帅才是!”
太痛苦了。
这对话简直太痛苦了。
岳飞小心拍马屁自然很痛苦,可曲端听进去也很痛苦!
因为曲端扪心自问,那他带着士兵去细腰城,也不会给羌民拉过来吃了啊!当然他没那个好脸色,也不会细心到连小娃子饿不饿冷不冷都问一句,可他的确是军纪严明,不扰民不害民的。
凭什么羌民跟到军营里!口口声声说不放心小岳将军,要跟着过来帮他打仗!而且现在又不走了!
曲端要给自己的士兵饭吃,岳飞的军队也算是大宋的军队,马马虎虎也给一碗饭吧,可羌民眼巴巴地在那蹲着,他也不能饿着人家啊!
曲端就必须给那些羌民饭吃,自然什么羊奶鸡蛋是不能给的,只给他们吃些肉汤泡饭,羌民一边吃一边道谢。
“小岳将军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忘!”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呜你是个好人!”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我们跟定你了!”
曲端听得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那肉汤泡饭抢回来,骂他们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