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狗日的命大
当天傍晚,霍北山刚把院子里的竹匾收进屋,还没来得及洗手,场部的通讯员小李就骑着二八大杠颠上了山路。
“霍哥,高站长叫你去一趟。”
小李站在院门口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
他往屋里头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霍北山擦了把手,回屋跟姜甜甜说了句“场里找我”,换了件干净的工服就下了山。
姜甜甜追到门口,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她站在院墙边看着男人骑车的背影拐过山梁,手不自觉地搭在了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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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部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霍北山推门进去。
屋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疼。
高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一壶浓茶已经续了不知道多少回,茶汤黑得跟酱油似的。
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成了小山。
副站长老周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搪瓷缸子。
工会主席老冯坐在另一头,翻着个小本子。
三人齐齐看向霍北山。
高建军没让他坐,也没寒暄,直接开口:“今天场里抓了三个持假证入山的人,药材贩子,姓刘。”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假入山证推过来。
“他说你在场里搞药材倒卖,从工友和老乡手里收货,转手赚差价。”
“有这回事没有?”
霍北山站在桌前,腰板挺得笔直,“有。”
老冯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老周的搪瓷缸子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高建军的眉毛拧到了一块。
霍北山接着说:“前阵子我去县城卖自己采的药材,碰上一个老汉,背了十几斤天麻下山,走了四十多里路。药贩子张嘴就给六毛。”
“一斤天麻,老汉在山里刨一整天,碰上好运气能刨两斤。”
“六毛钱一斤,连买盐打油都不够。”
“我就琢磨着,能不能把大伙儿手里的散货攒一块儿,直接绕过这帮药贩子,卖到上头去。”
“中间省掉一层扒皮,老乡们多拿几毛钱。”
他把价格报了一遍。
天麻鲜货一块,干货三块,党参两块五,防风八毛,苍术一块。
“供销社给的价,在座的都清楚。”
“我的收购价比他们翻了一番,转手卖出去,天麻一斤赚三毛,党参赚两三毛。”
“刨去车票钱和包装费,一斤落手里也就一两毛钱。”
“所有的账,我媳妇一笔一笔记着。”
“谁家的货,啥品种,几斤几两,给了多少钱,卖的人自己看过、按过手印。”
“随时可以调出来查。”
霍北山说完,没再多解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高建军捏着烟,没点,拇指在打火机上来回搓。
老周跟老冯对视了一眼。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赵大勇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刘强,再后面稀稀拉拉七八个人,把走廊堵了个严严实实。
赵大勇没等人招呼,直接挤到门框边上,扒着门框就开了腔。
“高站长,这事儿我也有份,我头一个卖的。”
“防风八毛一斤,苍术一块。供销社给四毛和六毛,这价谁吃亏了?”
刘强从后面探出脑袋:“我的党参干货,去年秋天晒的。”
“药贩子出一块五,我没舍得。”
“北山哥给我两块五,我一年的辛苦总算没糟践。”
“他要是投机倒把,那些药贩子压我们价算啥?明抢?”
老孟也凑了上来,扯着嗓子喊:“我的天麻受了潮,北山都没收,让我拿回去晾干了再送。”
“他要是黑心贩子,啥货不往里搂?”
后头几个跟着嚷嚷起来,你一句我一句,把价格翻来覆去地报。
天麻鲜货一块、干货三块,黄芪一块二,柴胡一块二……
每个数字都指向同一件事,霍北山的差价薄得可怜,跟药贩子的暴利根本不是一码事。
高建军把没点着的烟扔回桌上。
“行了,都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出去等着。”
赵大勇嘿嘿笑了声,带着人退出走廊,但谁也没走远,都在院子里杵着。
办公室门关上了。
高建军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苦得龇了下牙。
他搁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好一阵。
他心里跟明镜一样。
霍北山这事,他不是今天才知道。
这阵子场里传得沸沸扬扬,谁在收药材,多少钱一斤,工友们吃饭的时候嘴里就没断过。
他一直装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事不好定性。
往上报,可以扣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