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再过一两个月吧。放到它们原来被带回来的那片草原上。”
雷夫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打了一行字:“放归的地方有狮子吗?我是说野生的那种。”
林远洲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有。很多。那片草原上有好几个狮群。它们回去之后要自己找地盘,可能会有点难,但这是它们该走的路。”
雷夫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车。土路的两边长着那种灰绿色的树,树的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的后面是一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味道。
雷夫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门还开着,那个女人还站在前院里撒谷子,鸡在她脚边跑来跑去。透过铁门能看到后院的方向,能看到那些围栏的顶端,能看到围栏上方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不知道那头雌狮和那只小狮子能不能在草原上活下去,不知道那片金黄色的、望不到边的草原上有多少狮群,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接纳一个带着幼崽的外来雌狮。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摸了一只小狮子。很小的一只。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午。不是他主动要回去的,是那个下午自己找上来的。就像雨林的湿气会渗进骨头里,有些记忆不需要你去回想,它们自己会从某个缝隙里钻出来,爬进你的梦里,把你拖回到那个时刻。
雷夫站在那条土路上,脚底下是压实的黄泥地,头顶是那种灰绿色的树,树叶上落满了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五根手指,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刚才摸过一只小狮子。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低吼。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是从梦外面传来的。从石台的方向,从芬恩趴着的位置,从那个带着金合欢的地方传来的。
雷夫的手消失了。土路消失了。灰绿色的树消失了。铁门消失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消失了。林远洲的消息消失了。开普敦消失了。飞机上那杯加了冰块的可乐消失了。
他二十八年的整个人生,像一块被风吹散的沙画,一层一层地剥落,一片一片地飞走,露出底下属于现在而不是过去的身体。
他睁开眼。
芬恩的背毛贴着他的脸。金色的,柔软的,带着金合欢和蜂蜜的味道。
梦里那个下午的阳光还在他的皮肤上残留着温度,但那不是真正的阳光,那是记忆的阳光。
真正的阳光在树冠上面,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芬恩的鬃毛上,把那片金色照得更亮。
雷夫把脸往芬恩的背毛里埋了埋。芬恩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尾巴在他的后腿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雷夫看着芬恩的背。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毛色比那头小狮子深得多,那头小狮子是浅棕色的,肚子上面有深色的斑点,爪子是粉色的。
芬恩没有斑点,芬恩的毛是纯色的,从金色到蜂蜜色,所有暖色调的黄色和棕色都在他身上找得到位置,唯独没有斑点。
小狮子睡在育幼室的围栏里,毯子是人铺的,灯光是人开的,温度是人调的。它被人触摸过,被人抱过,被人用奶瓶喂过,被人用湿棉球擦过屁股刺激排便。它两个月大,除了妈妈的味道什么都不知道。
芬恩不一样。芬恩在草原上长大,在狮群里待了两年,被驱逐过,受过伤,在灌木丛里等死过。他的爪子是黑色的,不是粉色的。他能单杀一只森林羚羊,能把石头盘出包浆。
可是雷夫在芬恩身上,看到了那头小狮子。
不是长得像。是完全不像。
是另一种东西。
雷夫把下巴搁在芬恩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林远洲说的那句话:“这是它们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