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茶如做人。偷工减料者,以假乱真者,家法处置。”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陆家人脸色全变了。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捂着嘴,眼泪唰就掉了下来。
“祖训……”她声音发抖,“只在祠堂内阁的族谱里记着,历代只有嫡系掌事继承人才有资格……他怎么会……”
陆老爷子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泪光。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在陆茗面前,停住。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礼,这是陆家传下来的特殊茶礼。
是一个极恭敬的姿势,晚辈见长辈的礼。
李鹤年的眼睛瞪得老大。
旁边站着的都是陆家人,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劳您费心,”陆怀仁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茗看着他,受了这一礼。
“陆家祠堂,您……能不能去看看?”
正厅里彻底炸了。
陆家祠堂。
那是陆家最神圣的地方,供奉着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平时连陆家自己人,不是逢年过节都不能随便进。
可陆怀仁现在,请一个外人去祠堂?
陆芷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晃了晃。
在场所有陆家人,面面相觑,都变了脸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陈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陆茗沉默了几秒,对上陆怀仁那双浑浊的老眼,最终微微点头。
“好。”
“请随我来,你们也一起。”陆怀仁的神情,一瞬间松了下来,“陆双,招待好客人们。”
“是,老爷子。”
最后看了陆家小辈们一眼,陆怀仁转身,领着陆茗与陆家人等往后院走,留下满堂神情呆滞的宾客。
众人走过天井,穿过回廊,最后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块匾。
黑底金字,四个大字:【陆氏宗祠】
陆怀仁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光线有些暗。
正中央,供着一排排牌位。
陆怀仁走进去,站在牌位前。转过身,看着陆茗。
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
陆茗走进去,看着眼前的一切。
陆家的先祖们。
祖训曾记载:“陆家人,靠茶吃饭。茶在,陆家在。茶亡,陆家亡。”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陆怀仁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门外,陆芷馨和陆家人挤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
他们以为,陆茗会跪。
来祠堂,拜先祖,怎么能不跪?
可陆茗没有,他只是站着。
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名字,那些模糊的字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颔首。
不是跪拜。
只是一个极轻的颔首。
可陆怀仁看见那个动作,眼眶却红了。
门外,陆芷馨的脸扭曲了一瞬。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明白。
她什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爷爷会对一个外人那么恭敬?
为什么要带一个外人进祠堂?就算他身上流着陆家人的血也不该如此!
为什么这个人,连跪都不跪,老爷子反而红了眼眶?
陆茗站立一会,缓缓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前世父亲最后一次带他去祠堂的情景。
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身体已经很差了。
父亲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祠堂,让他跪在蒲团上。
“茗儿,”父亲说,“你记着,陆家的茶,是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到我这儿,是第七代。”
“你是第八代。”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接过那炷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