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夏·碧纱窗】
今夜既决定了来见他,南屏便知免不了这一场相见,却从未想过会这般窘迫,窘迫得不知该如何与他言语相谈。
凉风自窗而入,吹散了炉中香气,也吹动了她波澜不惊面孔后的那片心海。
她望见了他眼中的殷殷期盼与浓浓渴慕之情。这样浓烈真挚的目光,让她不敢细看,垂了眼眸道:“你好好说话,不兴这样动手动脚的。”
魏子然见她肯赐清音,早已喜不自胜,忙松了抓着她衣裙的手,起身端然而坐,一双眼仍紧紧地粘在她身上。
南屏不忍辜负他的这片诚心,只得放下食盒,在离他三尺远的碧纱窗下屈膝跪坐了下来。
魏子然觉着她离得有些远,欲向她挪动几步,她忽出声阻止道:“你别动。你若有话说,就这样坐着说吧。”
私心里,魏子然虽想亲近她,这时候却不敢不依着她,只得又坐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接,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只盼着对方能开口先说话,如此相对而坐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却无一人开口。
魏子然倒觉这样也挺好,他只要能好好看看她,就觉心满意足。
南屏被他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看,愈发觉得窘迫,默默移开了目光,微抬眼帘瞅他一眼,见他那目光仍似糖丝一般粘着她,便低低说道:“你若没话说,我便走了。”
说着,果真做出一副提裙要起身的姿势。魏子然见状忙道:“你别走!我有话说!有很多话……”
看到她又端然坐了回去,他的一颗心也定了下来。
如此又彼此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南屏又催了一声:“你要怎样呢?究竟有话说没有?”
魏子然心中本有许多话要说,此时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怕她又要离开,忽心生一计,说:“我已说了,你不曾听到么?”
南屏怔愣,摇了摇头。
魏子然颇有一股诡计得逞的得意,笑着说:“想是你离得远的缘故,没听清。我离你近一些说吧。”
此时,南屏已识破他的心思,见他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已是来不及阻止。好在他还算老实安分,只在离她咫尺之距的地方规规矩矩地坐着,并无任何不规不矩的行为。
离得近了,魏子然能闻到她衣衫上被灶台烟火熏染的味道,气味并不好闻,却一点也不令他厌烦;曾经那一头光亮浓黑的头发也失了光泽,发尾甚至已发黄分叉,他看着不免愈发心疼她的处境。
好在,这一年来,她在这儿将自己的身子养出了一些肉。
“南屏,”他轻唤,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脸蛋,低声问,“你在这里过得好么?”
南屏侧眸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魏子然,你放下我,与大姊姊好好过。”
这轻轻柔柔一句话,让魏子然胸中如遭重击,痛不可抑。
这不是他渴盼已久想听到的话。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他压抑着胸口翻涌不止的痛苦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问,“南屏,这些年,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南屏避开他伤心失望的目光,垂头闭口不语,眼中泪珠却早已汇成了线,顺着她的娇嫩脸庞缓缓滑落。
见她这副模样,无需任何言语,魏子然便知晓了答案。
他递出随身携带的一方素兰锦帕,不见她接,便自己倾身替她擦拭着两颊上的泪痕。而南屏却被他这一举动吓着了,慌得忙向一旁避开了脸。
魏子然也不勉强,依旧将那锦帕递到她眼前:“你自己擦一擦。”
这回,南屏并不拒绝,缓缓接过那方锦帕,方举到鼻尖,便能闻到一阵幽幽兰花香。这清淡幽雅的香气,好似眼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如兰清雅,令人舒心。
她欲还回这方锦帕,他却笑道:“你留着吧。”
南屏不依,坚持递到他手边:“私人之物,不宜相赠。”
魏子然并不推脱,将她拭泪过的帕子如获至宝一般袖入袖中后,又从衣领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蓝印花布香囊,解下后便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面前。
“这是当年在南家的那座荒园里见你之前,宋妈妈亲手交给我的。里头的香料我换过了;红豆是我从妈妈给的十二颗里挑拣出好的,自己养了一盆,待它每年结子,我便换十二颗新的红豆子进来;你的诗稿也在。”
南屏一脸震惊茫然,惊疑不定地从他手上接过这只香囊。她认得这香囊,是她当年为宋妈妈亲手绣的,她曾问过宋妈妈这只香囊去了何处,妈妈却说丢了,没想到竟是给了魏子然。
她松开香囊的口袋,从一团香料甘草里拣出了十二颗红豆和一小卷藏有墨迹的稿纸。红豆艳丽如血,沾染上了香料甘草的气味,她一颗颗数过,便又将这些红豆放了回去。
至于那卷诗稿,她却迟迟不敢打开看一看。
尚未离家前,她并未写下多少诗稿,而关于他的也仅仅只有那篇被她扔掉的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