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春·夜色下】
甘桦赶去卫所牢房时,只见到了尚攸及魏家那几个家下人,唯独不见薛氏。他百般打听,方知这儿的提牢见薛氏貌美,欲献上谄媚奉承上头的指挥使。
甘桦一听是送去了指挥使那儿,不由眉心一皱。
营中的指挥使是周家那个先前跟随川浙总兵赴辽的参将叔叔周义,去年年底将将提调到此。虽说脾气暴躁了些,却也有勇有谋,为人爽快大气,只是于女色一事上,颇令人诟病。
薛氏若到了这人手里,他若看顾魏家当家人的面子,倒能留住清白;若不然,这妇人今晚便难逃一劫了。
甘桦不敢擅离职守去管这等事,打通关节将尚攸一干人放出后,又让那小旗官将魏家的车马归还。
末了,他在尚攸耳边悄声吩咐着:“周指挥使最疼他家的那两个侄女,你出去后,径直去周家找那一对姊妹,只要能让一人出面,魏家那姨娘的清白就能保住。但此事要快,一刻也耽误不得!”
尚攸谢了他,丝毫不敢耽误,让魏家仆从先行前往他家,他自己则骑马径奔清宁巷周家。
时夜色已浓,在全城戒严、家家户户紧闭门户的情况下,清宁巷的防守巡护较城中其他街巷更为严密。这里火把林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视的不是九营兵将与州县衙役,皆是周家的子侄仆从。
在巷子口,尚攸便被拦下了,一番盘问下,那仆从虽信了他的言语,但并不放他入巷子,只让他在此等着。没一会儿工夫,这人便替他唤来了在街巷另一头站岗巡视的周丹旐。
两人毕竟是打过照面的,周丹旐一眼便认出了尚攸,笑着问:“小先生深夜到访,为何事而来?”
尚攸见这里人多口杂,怕那事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坏了薛氏的名声,便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周丹旐满心疑惑,随他行至隐蔽僻静处,尚攸方将魏子焘因兵乱受伤、他出城进城的前因后果对她一一细说,而后请求道:“请姐儿看在与婷姐儿相识相交的份上,出面劝劝令叔父将魏家的薛姨娘给放了。”
周丹旐本有些侠义心肠,也早就看不惯那叔父贪恋女色的毛病。这人平日里爱往家里带一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便算了,这回竟还将主意打在了她好友家人身上,她如何能视而不见呢?
当即,她便向尚攸表态:“你放心,我便是冒着‘擅闯军营指挥使营’的罪名,也会将魏家姨娘给救出来的!”因来不及备马,便随手牵过了尚攸手中的缰绳,“借小先生马匹一用,你在此等我消息!”
说完,便跨鞍上马,绝尘而去。
城中各处有巡逻的兵将,见她策马狂奔,自是要举枪来挡,将人团团围住。
周丹旐有武艺,但不想动武,只稳坐马上,高声道:“吾乃清宁巷周家周丹旐,有机密大事要上报指挥使,你们敢阻我,误了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周家双姝之名,在这杭州如雷贯耳,身上武艺不输军营里的男儿,不是谁都敢惹的。
听她自报了名号,这些兵卒也不敢多加阻拦,领头的与她小心赔了话,便放她离去了。
策马至指挥使大营,周丹旐方得知周义将将往更楼上去巡视了,就是不知那薛氏是否已被他污了清白。
然,她在此寻了多处,却未找见薛氏,便问那守营的兵卒:“被送到这儿的女人呢?”
守营兵知晓指挥使的这侄女不好糊弄,支吾搪塞着:“没……没女人……这儿是军营,除了您,就没女人来过……”
周丹旐笑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交代!”恐他有所顾虑,又安慰道,“你放心,擅闯指挥使营的是我,你们的周爷是个办事公正、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的。”
守营兵权衡一番后,悄声对她说:“那女人惹恼了周爷,被送到马房那儿喂马去了。”
周丹旐一听,便知她那叔父未曾得手,心中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她又快马赶至马房,问了马房管事的,那管事的见她是周家姐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让人将薛氏唤了出来。
此时此地的薛氏,鬓丝杂乱,钗环俱无,不但衣上沾染了马粪,脸上也似有几点粪土污迹,浑身一股尿馊粪臭味。
然,即便仪容不整,她那脸上始终冷清镇静,眼中亦有暗光闪烁涌动,不见一丝萎靡消颓之态。
周丹旐心想,这妇人的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自叹不如。
她将来意对薛氏说了,让那管事的打水让薛氏简单地净了手脸,不顾那管事的阻拦,便将人请上马,牵出了马房。
回了清宁巷,她与尚攸简单说了寻找薛氏的过程,便吩咐家下人烧汤备水供薛氏沐澡濯发,又遣人随尚攸往竹竿巷将魏子焘接来家中调伤,家里人也早已将客院的屋子收拾了两间出来。
送来魏子焘的是许荆光与蒯飞及魏家的车马人从,而许荆光只将人送至巷子口便止住了步伐,只在灯火阴影处等着蒯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