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她什么都没问,依旧是是把湿布巾递到沈棠手里。沈棠接过布巾,敷在脸上。过了很久沈棠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布巾下面,模模糊糊的。
“青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喜欢,怎么办?”
青禾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不知道。但是。
沈棠把布巾拿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格格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有擦,她想让那些挣扎的眼泪流出来,流干净。
“你说得对。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不敢爱的人。不该爱的人。不能爱的人。但是很好的人。沈棠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她的心也跟着晃。不知道风会把她的这份感情吹往哪里。
秋天的约定
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
沈棠记得春天的时候她还在盼着杏花开,杏花开了又落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树上就只剩下了绿油油的叶子。然后是漫长的,闷热的夏天。她每天坐在窗前看书,看得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但除了看书,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因为下午太漫长太无聊了,沈晚也不常在白天来。沈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出水面晾在岸上的鱼,鳞片被晒得发干,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所以秋天来的时候,沈棠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在某一个傍晚,她从窗前站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不再是热风了,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像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她站在窗前,让那阵风吹了很久,她的后颈从凉变冷,冷到她打了一个哆嗦,才把窗户关上。
秋天了。
她又长大了一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桌前吃早膳。粥是热的,小菜是脆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模一样。可今天她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味觉之外变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青禾站在一旁,给她续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注满茶杯的八分。沈棠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青禾,你觉得我现在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禾想了想,“格格长高了一些。”
沈棠笑了一下。是的,她长高了。去年的衣裳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青禾给她接了一段同色的布料,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除了长高,她还变了什么?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声音沉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存在。
她不再害怕被看到了,因为她发现,就算她被看到了,也没有人在乎。这座宫里的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她在这座宫里存在了十六年,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从康嫔手里的一件包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像墙上的灰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青禾,除了沈晚。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已经不再是她去年看到的那棵了,长高了,长粗了,枝丫多了好几根,秋天来了,叶子还没有开始落,但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已经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只在难过时出现,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沈棠几乎已经不记得沈晚不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她记住的只有沈晚来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