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崔娘子半夜偷跑出去,已然投井自尽了!”
&esp;&esp;侍卫次日天未亮发现女子失踪,再等寻到尸首,面容身躯皆已泡得稀烂,根本就无从分辨身份了。
&esp;&esp;可侍卫只得这么报,毕竟关押期间,出入过冷宫的人唯有皇后与公主。且这女子无名无分,身上又惹了祸事,一时畏罪想不开也没什么稀奇。
&esp;&esp;事已至此,那些士族中人也无计可施。尸首最终随意裹上一张破席子,从角门抬出宫,扔到了城西乱葬岗。
&esp;&esp;“蠢货,”元霁一动不动地听完,额角青筋直跳,脸上似笑非笑,神色却分明是即将暴怒的前兆:“即便你投井了,她也不会投。”
&esp;&esp;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绝无可能相信,这许多古怪至极的事,会极为凑巧地串联在一起。
&esp;&esp;倘若只是下药,兴许还能是某个宗室朝臣要害他,可假如是这样,又为何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服下后一了百了,岂不痛快,而偏偏会是此等诈死之药?
&esp;&esp;但凡略懂皇家丧仪的人都知晓,灵柩本就须得停放许久,才会下葬,此计风险甚高,又透出某种胆大包天的蠢笨,只巴不得自己被活埋,生生闷死在棺椁里。
&esp;&esp;一想到此处,元霁眼角隐约泛红。
&esp;&esp;不久前那股令人发疯的窒息感再次涌出,像没顶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将他整个人劈头盖脸打到水底。
&esp;&esp;再想及那具女尸,他浑身都在发烫。
&esp;&esp;自己本该不屑于多看一眼这般拙劣的手法,更不信那具女尸会是崔令莺。
&esp;&esp;然而元霁胸膛急剧地起伏,方才被人愚弄暗害的暴怒不受控制地褪去,反而心中莫名地发空,身子又逐渐冰凉下去。
&esp;&esp;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无论如何,她已不在这宫中,更不在自己身下了。
&esp;&esp;元霁紧抓住被褥的手用力到发白,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esp;&esp;他数日滴水未进,身体的虚弱更令他愤怒至极,像是巨兽被关入不见天日的牢笼中。
&esp;&esp;“秦慎,你去查,所有与她有过来往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何处见过面,统统给朕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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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元霁多年来本就梦魇缠身,加之头痛的旧疾,夜里睡不好已是常事。
&esp;&esp;从前如此,崔道济死后,也仍是如此。
&esp;&esp;或许在临幸令莺之后,他能稍微好一些。身体的慰藉无法否认,尽兴了他便能安枕几分。
&esp;&esp;除此以外,那无数漆黑安静的冷夜,帐中潮热缠绵,他也的确曾因她的呼吸,而催化出某些旁的梦境。
&esp;&esp;仿佛回到了许久之前,有陌生而熟悉的曲调在他耳边低回,咿咿呀呀,吴侬软语,他们额头相抵,呼吸仍会随之交缠在一起,却比那时候要急促热烈得多。
&esp;&esp;元霁坠入梦境中,亲眼见到秾艳嫣红的山茶,挤挤挨挨堆积在枝头,一团一团地被吹动。
&esp;&esp;像旖旎的云霞,重重地晃荡。
&esp;&esp;春风沉醉之夜,春水初生,春光回环往复,挥之不散。
&esp;&esp;可如今什么也不再有。
&esp;&esp;他一闭上双目,便无法自控,又重重跌回那具棺椁里。
&esp;&esp;后背紧贴着僵冷的梓木,元霁躺在那儿,舌底被放入寒凉的玉蝉。
&esp;&esp;他无法吞咽,舌根僵硬,处处受制,仿佛玉蝉随时会滑落至咽喉处,让他剧烈地咳呛,下一瞬便要窒息而亡。
&esp;&esp;夜里难以入睡,且须大量地服下汤药补身,元霁愈发地清减,往日穿惯的霜色袍服也显得宽大,面容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
&esp;&esp;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国之君。
&esp;&esp;从醒来起,固然病中虚弱不济,元霁仍不愿丢下朝事哪怕只是半日。
&esp;&esp;崔令莺再特殊,也不过只是一个女人。
&esp;&esp;仅仅只是个女人罢了。
&esp;&esp;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任何人或物消解了心志,以至于耽搁朝事。
&esp;&esp;在此期间,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元霁胸中也始终郁气难消,眼白中,爬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esp;&esp;那具所谓的尸首,被扔入专埋无名无主之人的乱葬岗,野狗刨食是常事,如今连再寻回来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