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野送到门口,习无争关上院门,走进屋子。
“争争,”外婆收拾着桌上的茶壶茶杯:“刚才那个男孩,是你什么时候的同学啊?”
“外婆你坐下,我收拾就行。”习无争上前帮忙:“是高中同学。”
“你和他是在谈朋友吗?”
习无争一愣,忙摇头:“不是。”
外婆笑:“你现在都上大学了,谈朋友没什么的,不用瞒着外婆。”
习无争又摇了遍头:“真不是。”
外婆点点头。
她在座位上坐下,看着眼前的外孙女,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想起争争的母亲——自己早逝的女儿。这趟回来是给去世的老伴过周年,可其实宋梧容比她的父亲走得还要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遗憾与伤痛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只是记忆像被打乱重组,有些遥远的以为已经记不起来的事会忽然跳进脑子里,时间最近的反倒记不清。
“你妈妈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应该差不多就是你现在这个时候。也是放暑假时那个男孩来家里找她不小心被我碰见,一开始不敢承认,结果没多久就自己藏不住,偷偷跟我暗示,跟我说那个男孩家里的情况,还担心两个人不是一个地方的,你外公会不会不同意。可没多长时间就再也不提了,当时问她也不肯说,一提起来就气呼呼的,后来才知道那个男孩背着她跟一个条件更好的女生好了。”人事已非,连这些并不愉快的记忆也变得柔和,成为追溯故去亲人的线索。
习无争把茶具放回原处,站在桌旁看着外婆,看着她望向自己时眼中的追忆与留恋。
她不是会撒娇卖乖承欢膝下的性子,有时看到外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失神,她会觉得这个与自己隔了一代的老人与自己共同生活的这些年里是无比寂寞的。
外婆轻轻舒了口气:“想谈朋友就谈,不想谈就不谈,以后要不要结婚生小孩也都随你自己的想法,外婆都支持。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保护好自己,不要委屈自己。”
宋梧容生病后,她曾漫无目的地查过一些资料。有说癌症是憋出来的,有说女人怀孕生孩子的过程容易诱发一些恶性疾病,虽然知道生病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概率问题,但难以释怀的丧女之痛有时还是会令她忍不住设想:如果蓉蓉没有被她爸爸催着相亲结婚生下争争,会不会就不会生病?如果那时候她支持蓉蓉离婚的想法,她会不会还好好的?
习无争手指蜷起又松开,几次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像一个会任性也会撒娇的小女孩般蹲在外婆身前,轻轻把脸贴在她膝上。
“我想我妈了。”顿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其实她和外婆在s市住着的房子就是宋梧容的婚房,也是她离世的地方,但许是在那里住得久了,当下生活的气息掩盖了过去,反倒是回到这里,站在这个在她记忆中已经变得有些模糊的小院子里,与母亲有关的记忆忽然蜂拥而至,让她忍不住一直想到她。
关于父母的记忆大多都已变得黯淡,但通过她为数不多的回忆,她感觉父母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感情。她从不记得听到他们互相说爱,也没印象他们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
小时候在这里度过的那个漫长的夏天,她每天都玩得很开心。可哪怕到现在她也记得在那些开心的玩耍背后隐约的不安。每次和徐正郁与王雷兄妹分开回家时她总是跑得很快,一边朝家跑一边在心里念念有词,脚步越走越急,心里越来越慌,仿佛在她不在家的这一小段时间里,隐隐担心的事已经发生,原本的生活已被彻底改变,直到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熟悉的声音才能安下心来,喘着气叫着妈妈推开门。
宋梧容最终没有下定决心,她们还是回了家。回去的车上,来接她们的爸爸和妈妈坐得很近,但全程没有说几句话。再后来妈妈生了病,习志远表现出了一个丈夫应有的担当与责任感,他没有离弃自己重病的妻子,尽可能地悉心照顾。但宋梧容的病情没有好转,这对没有多少爱情基础的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未能因为这场重病而得到深化或升华。
从开始的震惊、不甘、沮丧到因病痛折磨到只想解脱,习无争感觉到母亲对自己的婚姻甚至整个人生都是失望的。
在最终陷入昏迷之前,宋梧容在短暂的清醒中努力试图抱紧她,气若游丝地问:“争争有没有后悔被妈妈生下来?”
被将要失去母亲的恐惧攫取的她拼命摇头:“没有,我要妈妈,要妈妈……”
习无争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浸湿外婆单薄的裤子。
习志远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也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宋梧容去世后,他待她很好,努力弥补她失去母亲的缺憾。但也不过就是一年多,他身边就有了别的女人。再后来……
她很小就知道,自己对爱情对婚姻并无憧憬。爱情是什么样?美好的婚姻该是什么样子?有爱与无爱、有爱的关系与无爱的关系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害怕的滋味,知道失去的恐惧,不止一次尝过被孤零零留下的苦涩与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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