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大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你倒还算命好的。”
“听好了,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拿出来赈灾的米大多都是腐坏的霉米,洗了洗浮色又煮熟了做成粥,当做赈灾粮,再施舍给我们这些灾民,反正吃死人了也没人管。”
“以后记住了,吃官府的粮,记得从炉灶底下掏些炭粉掺进去,再一起喝了。”他瞪着眼,却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嘱咐她,“知道吗?这样既能吃饱肚子,也能活着。”
越颐宁翘着唇角:“他就是这么说的。”
谢清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她曾经历过的苦难伤痛,仿佛随着她的话语一刀一刀地剜割着他的心头肉。对于那些不堪提的往事,她如今已可以笑着说出来了,语气也很轻松,他却觉得被沉沉的山峦压住了肩膀,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些沉重的病疴都染给了他。
“后来呢?”谢清玉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了,他只是执着于知晓她的过往,那些既没有出现在书中,也不被史料记载的过往,“你一直和他一起生活吗?”
“没有多久,只有两年而已,很多乞儿都跟着他,我只是其中一个,他对每一个跟着他的乞儿都很好,就像我们的大哥一样。”越颐宁笑着,声音蓦然变得松快了些,“后来你也知道了呀,我遇见了我师父,跟着她到了山上,之后过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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