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四月,我曾应皇命前往肃阳,督察肃阳财监,为期七日,都住在金氏的府邸之中,故而认识了时任金城主的女儿,她叫金灵犀。”
“后来我查到肃阳铸币厂存在走私官府铜矿的嫌疑,出产的铜钱中掺杂了远超规格的铅料,继而将此事上报了朝廷。城主金远休等涉案官吏被褫职下狱,已于三月前获罪伏诛。”
江持音猛然抬头看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她无声地落着泪,眼睛里中包含了太多情绪。
越颐宁心下不忍,声音变得更温柔了些,“能办成这个案子,多亏了海容和灵犀。若是没有她们二人帮忙,侦破这起案件恐怕没有那么顺利。”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因为小容和我提起过她的师父,只是……”提起这件事,越颐宁迟疑了,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只是江海容和她都以为,江持音已经死了,死在肃阳官府的牢狱之中。
“她很担心你,从没有忘记过你,一直记挂着你,想要为你复仇。”越颐宁凝望着她的侧脸,“江持音,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没回去找过她?”
“我找过!”
大吼完的江持音蹲下身,一双眼通红含泪。她抱住了自己的头,拽着头发的手指颤抖不停。
她呜咽着,声音破碎:“我找过她……我以为,我以为她死了……”
越颐宁轻声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你们两个人都还活着,怎么会互相以为对方已经死了?”
“……我确实被押入了地牢,只是我后来逃出来了。”江持音哑声道,“我被审问下狱之后,狱卒故意不给我食物,没过几天我就饿晕了。”
醒来之后的江持音看到头顶艳红缭绕的香帐,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肃阳没有颁下荒谬至极的行医令,她也没有要被驱逐出城,没有被判罪入狱。
可她一抬头,看见了正准备压到她身上的陌生男人,还有他嘴角令人恶寒的笑意。
原来是负责管肃阳衙门的金氏子弟见色起意,他在审讯时就看上了江持音,将人押入牢狱后,他特地吩咐了狱卒将江持音弄晕,送到他床上。
金氏又盘踞肃阳城中要职多年,早已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稍有姿色又无依无靠的女囚,如同牲口般被官员挑选,即使被玩弄至死也无人知晓。
对外只需称这些女子是“病死”,“自尽”或是“难以承受牢狱刑罚而亡”,谁又会去探究真相?谁会为了她们的鬼魂伸冤?
肃阳官场上下,或是慑于其威,或是收了好处,对此等龌龊勾当早已心照不宣,视若无睹。
那是江持音三十年来最绝望的一天。
从未手刃过任何生灵的她,在挣扎中用头上的银簪刺穿了男人的喉咙,被喷了一手一身的鲜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金府。
雨下得极大,将她淋湿了个彻底,她躲在巷陌之中,借着瓢泼的雨水用力搓洗着手上和身上的血迹,突然间放声大哭。
她捡回了一条命,却也亲手杀了人。
此刻的她满心仇恨痛苦,人生就此划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分水岭,她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善良。
她连夜回到家中,想要带江海容离开,却发现江海容不在家中。她杀了金氏的官员,肃阳衙门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她必须尽快出城。
披了一件黑袍便逃出家门的江持音,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队巡查的官兵,她被吓得躲在拐角处不敢出声,却恰好听到了邻居街坊的低语。
“听说昨日有人擅闯官府地牢,想见一个女囚,结果被官衙的兵卫当做劫狱的,给活活打死了”
“我的天,碰上官老爷心情不好了吧?”
江持音浑身的血都冷了。
她不敢去抓着人问个清楚,街坊邻居都认识她这位远近闻名的江大夫,她一开口就能听出是她,而“江持音”如今应该待在牢狱中才对。
她顺利地潜出了城,却像一具行尸走肉。
滂沱大雨,连天乌青。
江持音失去了家乡,又失去了她的至亲。
天大地大,她立在雨中,一时茫然,不知自己该去向何方。
“后来,我又托人去城中打听过江海容的消息,却也一无所获。我只当她是真的死了,满心绝望地离开了肃阳。我随着南下的船只一路飘荡,到了青淮。”
“小容常说,我是个救死扶伤的大夫,也是她心目中无论是心肠还是医术,都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江持音慢慢说道,“在她眼中,我无所不能。”
“我这么厉害,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我自己,更救不了其他深陷泥潭的人。”
江持音一开始是绝望,后来就是恨。她不止恨金远休,恨肃阳里作为帮凶的官吏,她恨她为善乡里,积攒福德,却沦落至此,从无一个人帮过她。
她恨的不是人之恶,而是腐朽的官僚制度之恶。
江持音这一生从未做过官,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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