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原试图转动眼球,这个微小的动作也因液体的阻力而显得迟滞。
他向下看去,视线越过自己因悬浮而微微蜷缩的苍白双脚,透过玻璃,看到了容器底部金属座上丛生的接口与管线,它们像脐带,又像枷锁,牢牢连接着他所在的这个容器。
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动一动指尖。反馈而来的是一种仿佛隔着一层厚厚凝胶的费力感。像一个被归档的实验品,回到了自己本该在的位置上。
他鼓起勇气,在微凉滑腻的液体中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颈部的肌肉因对抗阻力而微微颤抖。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搏动,与远处仪器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就在视野的极限边缘,相邻的圆柱形玻璃器皿里,一个模糊的肉色轮廓静静地悬浮着。
他定睛看去,那似乎是一个器官?或者是什么无法名状的生物组织,被固定在那液体中,像一个教学用的实体标本。
既然他在这里,那么,他一定也置身于一个相同的圆柱形玻璃器皿之中了。
解锁了过去记忆模块的白子原回忆起,在过往他成长的研究所里,排列着无数这样的圆柱形器皿,像一片由玻璃和液体构成的森林。而他曾一度将这里存在的视野盲区当作绝佳的藏身之处。
甚至,他记得有一次,自己蜷缩在某个巨大容器的阴影里,听着外面邹俞带着些许无奈的呼唤,觉得甚是有趣。他的指尖曾无意地划过那个容器的冰凉的玻璃壁面,却从未真正留意过究竟是什么。
他只是隐隐有些印象,那里似乎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童形态的东西,让他觉得非常害怕,连忙跑出去自己拉住了邹俞的手臂。
这场游戏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他也就被邹俞手里的黄油曲奇盒哄着诱惑着,将这点害怕抛之脑后。
那么当时,他是看到了什么,而那么害怕呢?
白子原调动起所有解锁的记忆数据,试图回忆起那个被他本能回避的景象。
留存的数据记录着,那时他看到的那个躯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色,能够隐约看到皮下颜色略深的网络状结构血管,不像是被皮肤包裹,而是被一层薄薄的生物膜覆盖。
小白子原当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排斥和恐惧,那是对类人而非人的畏惧,从心理学上来讲,叫恐怖谷效应。
再往深处挖掘,他甚至现在能回忆起,那东西的头部微微歪斜,纯白色的发丝如同水草般在液体中散开,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睁开的。
白色的瞳孔似乎完全没有焦点,只会空洞地“望”着玻璃壁之外的小白子原,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神采,只有一片灰蒙。
就像——
面前的这双眼睛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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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歌词部分来自《国际歌》
镜壁之城17
玻璃器皿内的液体剧烈震荡, 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声音来源于白子原在看清外面那个存在的瞬间,他本能地猛然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弧形壁面上, 激起翻涌的涡流。
站在器皿之外的,竟是曾经站在器皿之内的“祂”。
纯白。
那人是极致的、毫无杂质的纯白。
从及膝的长发、睫毛到肌肤,全然一片雪色, 甚至连身上所着的衣物, 也是同样毫无生气的纯白。
唯有那双正注视着他的瞳孔的两侧, 是深不见底的墨黑。
这强烈的色彩反差, 让他看起来像一张不慎沾染了部分墨迹的白纸, 诡异,非人。
那个雌雄莫辨的白色存在, 无声地按下了外部的一个按钮。
器皿内的液体开始迅速下降, 发出汩汩的抽吸声,紧扣在他口鼻上的呼吸面罩也随之自动解开、收回。
失去了液体的浮力支撑, 白子原腿脚一软, 赤裸的身体重重跪倒在冰冷潮湿的容器底部。
浑身湿漉, 不着寸缕,前所未有的狼狈。
“我们又见面了, 001号。”
对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有些沉闷, 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此刻, 白子原辨认出来了, 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合。她曾是研究所里的实验品,再结合邹俞所说的计划,所有线索都表明,此人恐怕就是那种人类所创建的新的生物。
一个硅基智能体。
“你的瞳孔出现瞬时收缩, 心率提升至警戒阈值。”女孩的语速快而均匀,“看来,你已成功进行身份识别。出乎我的演算,你的记忆模块中仍保留着关于我的数据。”
她纯白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真是挺顽强的。末日里没有死,在试炼中也没有死,甚至把我的地方搞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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