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明筝安抚于斐的技巧一向是满分的,聂行远对此深有体会。当他端着最后炒好的一盘青菜走出厨房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电视里正播着语调平稳的晚间新闻,于斐不再像刚才那样焦躁不安,而是安安静静地跪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拼着一副色彩鲜艳的巨型拼图,侧脸线条柔和,甚至透出几分专注的可爱。
蒋明筝则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吹风机,正仔细地、温柔地帮于斐吹干那头柔软微湿的头发。暖风嗡嗡,她的手指穿梭在他发间,偶尔低声说句什么,于斐便会微微向后靠,脑袋在她掌心蹭一下,像只被顺毛顺得舒服了的猫咪。
如果不了解内情,不刻意去想于斐的特殊情况,眼前这一幕温馨、宁静,充满了寻常人家晚间最朴素的温情与亲密,和谐得如同一幅精心勾勒的居家画。反倒是他,聂行远,这个还穿着格格不入的卡通围裙、手里端着菜、突兀地站在餐厅与客厅交界处的“外人”,生生破坏了这幅画面的完整与和谐。
就像当年一样。
当年,他第一次在台球室外的公交站见到蒋明筝和于斐时,就误会了。那个漂亮的、沉默的少年,像影子一样跟在蒋明筝身边,蒋明筝对他呵护备至,两人之间有种外人难以介入的磁场。聂行远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妹,甚至觉得于斐或许是蒋明筝不得不背负的、甜蜜的负担。他为此心疼蒋明筝,也隐隐觉得,自己或许能成为那个“拯救者”,带给她“正常”的爱情和生活。
直到后来,在一次无意中,他撞见蒋明筝踮起脚,吻去于斐唇边沾到的冰激凌,而于斐虽然懵懂,却下意识地回抱住了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那姿态全然是恋人间的亲昵依赖,绝非普通的兄妹之情。
那一刻,聂行远如遭雷击,世界瞬间坍塌。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如此优秀、坚韧、清醒的蒋明筝,怎么会……怎么会选择一个心智障碍者作为伴侣?他自诩比于斐优秀百倍——健康,聪明,有能力,能给她“正常”的、光鲜的、被人羡慕的未来。可蒋明筝的眼睛,却从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她所有的温柔、耐心、乃至爱意,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那个在世人眼中“不完整”的于斐。
这个认知曾让他痛苦、嫉妒到发狂。他试图“竞争”,试图证明自己更好,试图用理智和世俗标准去“唤醒”蒋明筝。可最终,他只得到了更彻底的驱逐。他花了很久才不得不承认,在蒋明筝的世界里,评判标准从来不是世俗的“优秀”或“正常”。于斐或许不“聪明”,但他给了蒋明筝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和需要,那是她颠沛流离的生命里,最初也是最后的锚点。他们的感情,是在污泥里互相舔舐伤口长出的、扭曲却无比坚韧的藤蔓,早已缠绕进彼此的骨血,外人根本无从理解,更无力撼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聂行远,才是那个始终试图用外界标准去衡量、去介入、却始终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可笑的“局外人”。
一丝尖锐的、带着酸涩刺痛的不适感,混合着陈年的不甘与此刻清晰的被排斥感,迅速滑过聂行远的胸口。他几乎是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迅速在脸上堆砌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的笑脸,扬声对着沙发那边的二人招呼,语气努力显得轻快自然:
“筝筝,于斐,菜都好了,过来吃饭吧。”
他话音未落,原本安静拼图的于斐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刚刚还平和的小脸瞬间又绷紧了,眉头皱起,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冲着聂行远大声道:
“不许!不许你、你叫筝!筝!”
“……”
得,又被讨厌了。
聂行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底那点强撑的轻松几乎要垮塌。八年过去,于斐对他的敌意再次卷土重来,甚至因为对蒋明筝更强的独占欲而变本加厉。这让他那份潜藏的不甘再次冒头。
他到底哪里不如这个连完整表达都困难的人?
蒋明筝这时刚关了吹风机,嗡嗡声停止。她看了眼气鼓鼓的于斐,又瞥见聂行远脸上那抹来不及完全收起的尴尬,心下无奈,却也习惯了。她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俯身,在于斐那鼓起的、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揉开他紧蹙的眉心,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但那份亲昵,分明是恋人之间才有的:
“喂,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了,要和这位聂哥哥试着做朋友吗?怎么又对人家发火?这样很没礼貌哦,斐斐。”
她的吻和抚摸显然有奇效。于斐脸上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虽然嘴角还是不高兴地撇着,眼神也依旧带着警惕扫向聂行远,但在蒋明筝温柔的注视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憋出叁个字:
“对、不、起。”
虽然道了歉,但那语气,那神情,分明还是心爱的宝物被旁人觊觎后的委屈和不忿。蒋明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失笑,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于斐的耳朵,用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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