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渊是何许人?
谢宗主和柳夫人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自小便被人捧在云端上,又天资聪颖,王公贵族们见了都得称一声少宗主,从小到大吃过的苦只怕是只有那些世族殷勤送来的灵丹妙药,哪里能受得下这种屈辱?
周步青说出这番话,心里便笃定了谢执渊必定不会按照她说的做。
她也知道,说出这番话无异于将谢家的颜面扔到地上再狠狠跺上几脚,但是她不在乎。
转念间,周步青抬起头,冷淡眸色望着谢执渊,挑衅开口:“如何?”
谢执渊微微蹙了蹙眉,视线落在周步青面上,一双墨黑眸子一眨不眨瞧着她,似是在揣摩她的心思:“…当真?”
“当真。”周步青一口咬定,便见谢执渊眉头舒展开。
“好。”他说。
傍晚时分,大雨毫无预兆的瓢泼而下。
此地地处西南,天气本就变幻莫测,下午还是晴空万里,不过几个时辰过去,天色便暗下来。厚重乌云黑沉沉压过山头,雷声交杂着闪电在天空之中轰然作响。
千雪今日抓了两条鱼,便到周步青的院子里来,说要给她做鱼汤。
她前脚刚踏进院门,豆大的雨珠便密密麻麻砸落,顷刻间便织成厚重雨幕,将正片山村笼在里头。
鱼汤的香气混杂着窗外雨水带来的泥土气息,本该让人觉得安心,然而周步青却频频望向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鲜美的鱼汤炖好,千雪将还冒着热气的小锅端上桌,转头望向周步青,将她出神望着窗外的模样净收眼底,开口唤道:“青青姐。”
周步青回过神,瞧见千雪冲着她露出个软软的笑来:“鱼汤好了。”
周步青喝着鱼汤,思绪却忍不住飘向窗外。
虽说谢执渊说“好”时,面上神色认真不似作伪,然而她却忍不住去想,对方是否会真的跪着走完那四千长阶。
山路本就陡峭难行,如今又下了暴雨,更是泥泞一片。四千长阶,即便是谢执渊有修为傍身,膝行走完也得掉一层皮。
他那么高傲的人,又如何忍受得了这种痛苦和屈辱?
外头雨声淅沥,周步青便收回视线,不再去想。
照谢执渊的性子,她宁可相信他已经离开了此地。
外头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夜幕低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瓢泼的雨声,一声声敲在屋檐上。
吃过了晚饭,千雪便同周步青道别。
周步青目送着千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雨幕之中,关上门。她刚喝过了鱼汤,身上暖融融的,在床上和衣躺下,却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步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外头雨声还在继续,她却并不是被那雨打树叶的声音给弄醒的。
有人立在她门外,敲了叁声。声音不大,只叁声,便再也没有响起过。
周步青心头猛地一跳,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无论如何也落不下。
她披上外袍起身,拿起放在一旁静静燃烧的烛灯,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木门。
她的手压在门栓上顿了顿,最终还是开了门。
谢执渊立在她门前,浑身都被雨淋得湿透,乌发湿淋淋地披散下来,湿透了的额发垂下挡住清冷眉眼,垂眸望向周步青。
借着那点跃动的烛光,周步青瞧见他身上那件月白色锦袍被泥水浸透,膝盖处染了一片掺着血红色的痕迹,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周步青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他浑身湿冷,呼出的白气在风中轻轻散开,唯有一双墨黑眼眸,似燃着一簇暗火,在夜色中亮得慑人,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步青。
周步青站着没动,也没开口。谢执渊扶着门框喘息片刻,在她面前一点一点跪了下去。
“四千长阶,我跪着走完了,青青。”
他说,牙关都在打着颤,被尖利石子划出累累伤痕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攀上周步青大腿,一点点往上移,喘息着将高挺的鼻尖抵上周步青柔软小腹,声音闷在布料里,周步青却听得真切。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门。”他低声说,“所以我打算在门外跪上一夜。”
“青青,从前许多事,都是我的错。你恨我也可以,怨我也可以…”
“但是离开我,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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