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前年,祖父的尸身被送了回来。他看着刀枪不入的祖母,哭的像个孩子一样。后来,祖母一病不起,从战场上退了下去。再后来,祖母就慢慢地成了药罐子。
两个人不自觉地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对彼此的怜悯。黑夜之中,她们有些看不清彼此的脸。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渐渐地,笑声压抑着,压抑着淡了下去。
娘,我出嫁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
咸苦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许颂晏伸出手中的那一方手帕:“擦擦吧。”
擦擦吧,明天,还要给李府的祖宗们上香。
李穗岁接过那方手帕,淡淡的青梅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她想到了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她担心自己没办法给父亲接风洗尘。可是后来,她拼尽全力还是没赶上。
就像许颂晏永远赶不上许老夫人的步伐一样。
许老夫人还是走了。噩耗传过来时,许颂晏正一如既往和李穗岁坐在祠堂里看书,再过一天,李穗岁就能和许老夫人再见一面了。
至于他,还可以陪她复习女官的知识,消息传来的一瞬间,他只是带着僵硬的笑容:“怎么可能,昨天孙女医才递了消息,祖母身体有好转的。”
“听闻,许老爷封侯了。”凌氏与许老夫人有些许血缘,是不出五服的亲戚。此时她眼眶微红,整个人冷静得不像话。
许颂晏手中的毛笔尖不受控制得向另一个方向倒了过去,刚写好的一篇策论瞬间被涂污了一大半。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宣纸。
李穗岁带着担忧看向他,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整个人都在不住的颤抖,似乎无法接受这件事。
“他,就这么,容不得我的祖母?”许颂晏的声音十分沙哑,一句话吞吞吐吐三四次,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却脱了力。
片刻之后,凌氏看着满脸焦急的李穗岁和已经晕了过去的许颂晏,连忙转身去找府医来。
府医过来的时候,李穗岁正坐在床边,用打湿的帕子给许颂晏擦汗。或许是因为许颂晏实在是太生气了,他哪怕已经晕过去了,眉头都不曾松开一分。
府医正准备给李穗岁问好,却被她拽着拉到了许颂晏面前:“你别问好了,先看看情况吧。”
不多时,府医松开了自己皱着的眉头:“无妨,许公子只是一时气火攻心,等休息一会就好了。”
现在还在越婚之礼的流程里,许家那边只是递了个消息,让她们等流程结束再回来。毕竟许老夫人要先停棺七天,才会下葬。想守灵,有的是机会,但是如果流程断了,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
李穗岁看到纸条上的话,莫名想到了那天慈爱地摸着自己脑袋的女人。
多年的疾病令她痛不欲生,早就没了早年的风采。可是当年,她不是许老夫人,是许齐茗。是令北疆髂撘族闻风丧胆的忠义将军,是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她当时摸到自己脑袋的时候,干枯瘦弱的手掌中心不剩几块肉。可是她的掌心,比烧好的地龙还要暖和一点。
只是一面之缘,她都无法接受对方的死亡。更何况,这是许颂晏的祖母,是从小教他策论兵法,为臣之道的祖母。
李穗岁看着昏迷不醒的许颂晏,轻轻附身在许颂晏的眉间亲了一下。随即,她便用手中的手帕轻轻擦干净了自己的痕迹。
许府,许安月和楚氏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她们相互依偎,身子却僵硬的动不了。
昨日,明明昨日孙女医还说,能活到明年的冬日。再过三个月,许齐茗的清风堂种的桃花就开了。许齐茗等这棵树开花等了十多年啊,马上就开花了,却不曾见过繁花盛开的模样。
此时,许江峰忽然走了过来:“孙女医说,母亲想葬在桃花树下。”
“好。”楚氏愣了好一会,终于张开了嘴巴,说了一句。反正等岁岁正式进门了,清风堂就是自己住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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