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如果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她知道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那她——
不,不能再想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猛地站起来,膝盖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门开了,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在电视剧里,在电影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这种表情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表情叫什么?
叫“抱歉”。叫“我们尽力了”。叫“对不起,但我们不是神”。
医生的嘴在动,说了一些话。尹茉衣听见了几个词——“多发伤”“失血性休克”“胸腹联合伤”“抢救无效”。这些词像一颗颗子弹,从她的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带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风。
她站在那里,忘了哭,看着医生,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看看他吗?”她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残忍。
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常炅躺在里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上有氧气面罩留下的压痕,额头的伤口已经被缝合了,缝得很仔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眉骨上方。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样,长长的,密密的,像两把小扇子。
尹茉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石头一样的凉,是没有生命的物体特有的、让人从指尖一直冷到心底的凉。
“常炅,”她叫他。
没有回应。
“常炅,”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不紧的门。她想把这扇门打开,把心跳分给他一点,但是门打不开,钥匙在她手里断了。
她忽然弯下腰,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震颤,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女士,您——”
“我没事。”
她直起身来,替常炅把被单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真。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个护士叫住了她:“女士,您的膝盖在流血,我帮您处理一下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了,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用了,”她说,“我回家处理就行。”
她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她走路回去。
从医院到家,四公里。她走过鼓楼东大街,走过那家甜品店,橱窗已经关了灯,里面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嘴唇干裂,眼睛空洞,仿佛已经缺失了灵魂。
她忽然想起下午她趴在橱窗前说的那句话:“太美了我要拍下来记住这一刻。”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所有的一切。记住了让她深恶痛绝、刻骨铭心的这一天。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灰色的,棉质的,脚后跟的位置被他踩得有点塌。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沙发上还搭着那条毯子——昨晚他给她盖的那条。茶几上摆着他那套新买的茶具,还没拆封,透明的塑料膜裹着,在灯光下反着光。
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点泛黄,他一直舍不得扔,因为那是她买给他的。
尹茉衣走到阳台上,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布料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味道。没有他的味道了。
她抱着那件衬衫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暗下来,天边泛着一种浑浊的橘色,是地面的灯光反射上去的。她想起常炅说过,他最喜欢的是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那时候大多数灯光都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天空是一种介于藏青和鸦青之间的颜色,“像一块被水泡过的墨”。
“下次我带你去看,”他说,“定个闹钟,叁点半起来,去天台上看。”
“我才不要叁点半起来。”
“那我拍给你看。”
“你拍得不好看。”
“……那我画给你看。”
“你画得也不好看。”
他哼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你就知道欺负我。”
她当时笑了一下,撒娇着讨好说,“没有啊~”
现在回想起来,脸上也不自觉的带上了那抹淡淡的笑容。
尹茉衣愣住了。
好像突然之间有一把刀,从她的胸腔里横着切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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