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甲以最锐利的言语,刺向晏明绯心中经年未愈的旧伤:“晏明绯,纵使二皇子未杀你,终有一日,养在你身边的小雪豹得知当日雪封的真相,是你害它刚寻回的家人死于眼前,它也会杀了你。”
晏明绯垂首,眼中覆上白霜,眸底再无光亮。
他执着的所谓情爱,本就不属于他。
原来他才是横插一脚之人。
粉雾再度弥漫。
睁眼时,已回百年前。
晏明绯刚刚成为青云峰掌门,众多外来客慕名拜师,他却始终未遇合意之徒。
直至一只花孔雀摔落山脚。那日晏明绯恰巧经过,本欲驱其离去,却见对方不闻声响。
他将人翻转,那张脸猛地触动心弦,总觉他与这花孔雀有着未解之缘。
山中修道数百年,晏明绯一直未能参透大道。某日云游访一仙尊,对方告知他身负三世情结,困缚数世,故难离凡尘。
晏明绯将花孔雀抱回房中,日夜悉心照料,待其苏醒。可事态渐趋诡异……他发觉除却那张脸,自己与这花孔雀并无深情……
奇怪——
可他明明对那张脸无法抗拒!
于是他开始自省,疑心自己遗忘了前尘往事。
他留花孔雀居于室内,更有意收其为关门弟子。
晏明绯想,朝夕相处之下,或能忆起零星过往,更在心中提醒自己要对他好。
他见对方采药滑倒,立时上前搀扶;见其挑水肩肿,便亲自去丹房寻来药膏;甚至在花孔雀渡雷劫时,他以身相挡,更分半身修为助其境界大成……
直至花孔雀借他的修为登临仙班,晏明绯仍是滞留人界、未悟大道的修者。
他忽地醒悟,自己或许寻错了人?
他的心不如花孔雀澄明。对方一心求道成仙,自知所求为何。
可晏明绯至今未寻到自己留于人世的意义。
直至多年后——
他在河边拾得一个盛于木盆、漂至身侧的婴孩。
晏明绯本着修真者的善念将其带回宗门。可他终归没有做过人父,做不到宽容婴孩的每一个缺点。
他厌这婴孩相貌平平,且常哭闹不休,不过他一凶,孩子便止啼……瞬间又让他愧疚不已。
这些年他克制善心,行事皆点到即止,不愿与人过分亲近,处世很奇怪。
其中原因——
他自己也不知。
许是因花孔雀登仙之事,令他觉得做个“善主”实在可笑。
他竟因一张脸为对方付出诸多,到头来却只是证明了自己根本不爱花孔雀,而他连当年魔怔的缘由都未寻得。
可陆甲于他却是意外。
陆甲平日里的狗腿子做派,常令晏明绯嗤之以鼻,再加上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蛋,更难让晏明绯对他生有半点靠近的心思。
晏明绯总摆出冷漠的姿态拒绝陆甲的谄媚讨好,可每见对方悻悻地离去,心口又莫名地揪紧。
他觉得身为掌门……身为尊长,皆不该如此无端地对待年轻弟子。
于是他总召陆甲至跟前,想着对他好一点,弥补自己心中的亏欠。
可他又不想令人觉得他如当年待花孔雀那般疯癫……
慢慢的便有了这般局面:他总颐指气使地支使陆甲,又常阖目拨动念珠,佯装入定,实则在推算陆甲的终日所为,推算自己与他的缘法。
他总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厘清自己与陆甲之间的古怪情愫……
直至那日石榴村梦碎,晏明绯一口黑血喷溅窗纸,困扰多年的幻梦终醒。
他恍然惊觉,自己在山间的梦并非虚假,而是真实存在的过往。
原来这便是他困于凡界的缘由。
甚至早在多年前他便知晓此事,后恐自己沉溺前世难以自拔,遂以半副丹元于石榴村筑起结界,令那场梦永驻其中。
他之前每隔几月便会去石榴村小住一段时日,想着见见那位美得惊心、令他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好一点点放下他心中的执念。
如此,他回返宗门时,便仍是那位修无情道、六根清净的掌门。
直到——
他后来见到了陆甲。
好像从那时起方忘了石榴村的事。
·
窥尽晏明绯的三世纠葛,陆甲一时无言。
不懂一个修无情道之人,何以至此?
直至晏明绯冷笑一声:“你说为师无情……可我与你,亦有这三生三世。”
“六界浩劫将至,你眼下执着于此又有何益?过往已成定局,纵使梦中可改,现实却再难挽回。”
陆甲面色淡漠:“你如今——”
“你不过是为他而来。”晏明绯打断他的话,“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想让我去救他。陆甲,你对我不公平,这天道……对我不公平!”
公平?
陆甲不懂,何为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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