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叫金玉哺成的,直挺挺,弯不了。
这位好娘子的善意恐怕只会叫解水枫感到窘迫。
果然,解水枫立时便羞红了脸,他摆手谢过娘子,不等她回应,急匆匆钻进了雨里。
解水枫抬手遮雨,腿竭力甩开,泥点子在他的白袍上晕了一圈又一圈。
雨还在浇,解水枫身上衣裳都快浇坏时,巧遇个破蓬屋。
破屋不大,但有好些断枝碎石拦在门前。
解水枫从来耐心,此时也不急,慢慢屈下腰,把拦门的东西挨个搬开。
不曾想将进门时,顶头那托满雨水的芭蕉叶给山风一推,里头久积的雨水便一股脑倾下来,冻得他一哆嗦。
衣裳贴在身上,发丝糊住了解水枫的脸。
俞长宣见他肩头颤个没完,以为他崩溃而泣,不料须臾竟听着了他的笑。
“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风收却雨即休【1】!”解水枫仰天自嘲,“天老爷,饶了我吧!”
俞长宣只得无奈一笑。
便是解水枫那话落下没多久,雨师便仿佛真照拂了他,雨小了许多,可彼时他已如在水缸里泡过一般了。
眼前一切皆模糊,唯听得几声狗吠。
解水枫抬手把面上水一撂一甩,才看清眼前的东西——一群野狗挤在一块儿,然而那之间竟还有个以四脚匍匐的孩童。
那像狗一样挺着脑袋的孩童,乖觉地竖着瞳子,瘦弱的躯干尽数浸在泥里。
俞长宣定睛一看,那孩童脊背上爬满密匝匝的咒文。
正是那【厄赐子】!
他与解水枫皆于师门学过厄赐子的仙咒几何,一瞧便能认出来,若解水枫当真要为此山除灾,那么此刻便该拔刀!
俞长宣骤然看向解水枫,那人却连眼珠子都一动也不动。
俞长宣复又瞥向那龇牙咧嘴的孩童,试图窥破解水枫的所思所想。
他与解水枫互为知己,有不少地方相像——他们都一样对驯化痴迷,那股子将不受控之物收于掌心的快意,令他二人着迷。
从前他驯蛇,解水枫便熬鹰,一身伤换一野物屈服于己,他们心甘情愿,还喜不自胜。
那么,解水枫此刻的怔愣也是因这番缘故吗?
在他思索时,解水枫已矮下了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捱向那孩童,哪怕其周遭的野狗已冲他龇了牙,他仍是不可自控地冲那孩子伸了手。
“别碰他!”
乍闻身后一道清亮童音,俞长宣同解水枫一道回头,便觑着一位瘦伶伶的少女扶门而立,凶狠地盯过来。
她身着一件洗旧的绿裳,此刻那衣裳被水浸得与芭蕉同色,怀里兜着什么。
解水枫吓了一跳,忙摆手:“小姑娘,鄙人并非恶人……”
“你是那花银子建学堂的愣头青!”少女道,“少在这儿碍事儿!”她说着撞开解水枫,在野狗和孩童身前蹲下,嘬声洒下些肉骨头,说,“开饭了!快吃!”
解水枫颦额瞧着:“姑娘家,你为何不要鄙人碰他?”
“他爹娘因为山崩死了,留了他,给野狗叼去养了,早就变作了畜生,村里人都管他‘犬童’的。你一个眼生的人要碰他,他准要给你两只手都咬断!”
少女迟疑一会儿,又道:“更何况他给算命先生算过命,说若留他一命,十年后此山必有血灾!山民也是为了自保,才任他与狗为伍……”
俞长宣端量着他们,心道,那少女说的不错,解水枫若要救这山,这会儿就该提刀取了那孩子的命,解水枫却迟迟不下手。
俞长宣想不明白,却在望向解水枫时,瞧见了他那双叫怒火浸红的双目。
解水枫恨得发了抖:“天命,又是天命!”他睨着女孩,面上带着难见的肃色:“那般狗命,我带他挣开!”
——原来解水枫在恨天道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谱了这般天命,叫他降生作了【厄赐子】,为给诸人带去不幸而生!
“你们这些读书人,尽会嘴上编花,瞎说大话!”少女烦躁地从怀里抓了一把肉骨头往下抛,“挣开?他都成狗了,你还要怎么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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