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率先出列,凝着一层思虑。
“大王,士卒体衰,确乃心腹之患。”他拱手,声音沉缓,“然老臣有三虑。”
“其一,新法养猪,图其速肥。然猪性贪食,若依苏先生所示精料配方,一头猪自幼至出栏,所耗豆粟恐不下数百斤。今我大秦粮仓初实,骤然大兴畜牧,与民争粮,岂非动摇根本?”
“其二,猪疫凶险。去岁河东郡一村染猪瘟,三日间,圈栏为之一空。若依新法大规模圈养,疫病一发,岂非倾覆之祸?此险,不可不察。”
“其三,”他看向许行,“纵使得肉,如何输北?鲜肉易腐,千里转运,至北军时十不存一。若以腌臜之肉飨士卒,反伤其体。”
三问抛出,句句务实,这才是真正的吕不韦,在嗅到商机前,先算清成本和风险。
许行早已按捺不住。
这位老农学家直接上前两步,他甚至忘了礼数,从怀中掏出那个永远随身的小册子,炭笔在手。
“相国所虑,老夫亦有思量。苏先生之法,妙处正在于此,所谓精料,非尽用新粮,豆渣、薯蔓、麸皮,乃至酒糟泔水,经那发酵之法,皆可化为上等饲料。”
他翻到册子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和草图:“此乃老夫观积肥所得,物腐生热,亦能生变,若以此等废弃之物饲猪,非但不与民争粮,反能化废为宝。”
说到疫病,他眼中放出光来:“隔离,相国,关键在于隔离,病畜速移,圈舍以石灰水遍洒,出入更衣净手,此非巫祝,乃阻疫之正法,老夫……”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嬴政重重一揖,“老夫愿亲赴北地,择一村试行新法。若疫病失控,臣愿领失职之罪。”
这几乎是立军令状了。
一直沉默的太医令王医令此时轻咳一声,缓步出列:“大王,许子之言,老朽信其诚。然医道有云:虚不受补。北军士卒久乏荤腥,肠胃羸弱。若骤然以大肉填之,恐非补益,反成积滞湿热,致腹泻、厌食者众,战力未增而先损。”
他引经据典:“《内经》言:五谷为养,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当循次渐进,方合养生之道。”
三人立场鲜明,吕不韦算经济账与风险,许行赌技术突破,太医令保健康底线。
所有目光投向王座上的少年秦王。
嬴政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从吕不韦的谨慎、许行的激昂、太医令的忧切脸上依次掠过。
“诸卿所言,皆有其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殿中所有细微声响。
“相国之虑,在于粮与险。那便以废料饲猪,严控疫病。许子既敢立状,寡人予你三村之地试之。成,大赏;败,”
他顿了顿,“亦不罪你赤诚。但疫病防控细则,须与太医署共拟,不得擅专。”
许行眼眶微热,重重顿首。
“太医令之忧,在于士卒之身。那便循序渐进。”嬴政看向少府令,“传令北军:即日起,增设肉骨汤釜,三日一饮。待士卒肠胃渐适,再添蛋羹、肉糜。如何增、何时增,由随军医官据实裁定。”
太医令深深一揖:“大王圣明。”
最后,嬴政目光落回吕不韦:“至于输北之难……”
此时,末位的阿房忽然轻声开口:“大王,臣或有一法。”
众人看去。
阿房垂首道:“昔日制作五彩干面时,曾试将肉糜与薯粉混合烘烤,虽硬如石,然久存不腐。若能改进工艺,或可得便携肉脯、肉粉。虽不及鲜肉,然佐以汤羹,亦能解荤腥之缺。”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立即接口:“若能成,不只输北,商旅远征、百姓储冬,皆可为用。此物之利,恐不下于棉布。”
嬴政颔首,做出决断:“云娘既调粮械司,此事便交由她与阿房共研。”
他看向吕不韦,“相国,畜牧之利,你看得最清。具体章程、商路布局、与六国周旋,便由你统筹。但有一条。”
他语气转沉:“北军将士之需,乃第一要务。凡我秦地所产肉食蛋禽,必先足军用,再论其余。商利虽重,不可凌于国本之上。”
精彩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