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忽然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追上去之后,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是让他留下?还是告诉他不要害怕?
又或者,告诉他:没关系,我不痛?
千雪很清楚,这些话,没有意义。
她第一次意识到——
或许,正因为她的存在,他才会如此痛苦。
如果皓月的目光里没有她,如果他的选择不必时时顾及她的安危、她的看法、她的身份——他也许不会如此胆战心惊。
一个人,若心中没有牵挂,便能无所顾忌。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这句话,她曾无数次讲给旁人听。
可这一次,她却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努力为自己的退让寻找一个足够正确的理由。
她很清楚,皓月如今的恐惧,并非源自外敌。
他所畏惧的,从来不是罗刹鬼,不是堕化,不是死亡。
他害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她的对立面。
如果她不会再出现呢?
如果她不再成为他必须顾虑、必须保护的那个人——
他是否,可以更加自由、更加无惧无畏?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千雪安静地坐着,没有回避这个答案。
她知道,自己并非无情。
恰恰相反,正因为在意他,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她身为护法,拥有神力,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人间自有人间的定数,命运亦有它不可逆转的轨迹。妄想凭一己之力去改变一切,不过是错上加错。
她不是救世主。
皓月也不是。
她曾以为,只要站在他身前,便能替他挡住所有暗流。只要守着他,便能替他承受那些本该落在他身上的苦与痛。
直到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
她可以守护他,却无法替他承受他的命运。
那是只属于他的路。
千雪缓缓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向门口望去。
寒衣节如期而至。
城中白幡再起,香火更盛。
连日阴雨过后,沙州迎来了久违的晴日,街巷被洗得干净,青石路泛着温润的光。
御史中丞白文礼,于辰时入城。
百姓夹道相迎,敲锣打鼓,口中皆是“清官”“天听”。
刺史古道忠亲自出城相迎,神情肃穆而疲惫,父女并肩而立,衣冠齐整。
三日后,复核结果张榜示众。
——地宫一案,定性为邪僧昙鸾一人妄行妖术。
——摩罗神教,查无实证,仅封禁部分分支。
——其余官员,皆“证据不足”,无从追责。
城中议论纷纷,却很快平息。
人们习惯了这样的结局。
只要日子还能继续,只要事不关己,真相便不那么重要。
封锁多日的摩罗神教重新解封,香火不断,信徒鱼贯而入。
卖糖人的摊子前依旧围满孩童,笑声清脆。
仿佛那些失踪的人,从未存在过。
千雪站在城南高坡,远远望着沙州。
城墙之内,烟火人间。
城墙之外,荒山连绵,风声如泣。
她身旁唯有一猫。
第40章 沙州篇~冤家路窄
夜色沉沉, 死囚牢静如死水。
角落的灯笼燃着半截残油,昏黄一圈,摇摇欲灭。
几名狱卒靠着墙打盹, 头一点一磕, 却始终未曾惊醒——只是那磕着磕着的动作, 逐渐停了下来。
不多时, 一个个软倒下去, 无声无息。
缠在牢门上的铁链“咔哒”一声自行松落, 像是受了什么无形的引力, 顺从地坠地。沉重的铁门随之“吱呀”一声,自动开启。夜风卷过门缝, 卷进来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越往里走, 倒下的人越多——不是被击打、不是中毒, 而是突然睡去, 仿佛有人拂过眉心,让他们瞬息沉眠。就连铁栏后的囚犯,也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鼾声断续,口中咒骂未尽, 却已陷入梦中。
昙鸾正盘膝打坐,忽而心念微动。
他睁开眼,迎上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琥珀色眸子——来人正是巴墨。她小脸圆圆, 眼睛亮得像夜色里溅开的星光。
一双小手握着一串旧铜钥匙,叮叮当当地在指间飞快打转。她歪着头望着昙鸾, 眼中满是打量与好奇。
黑夜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个偷跑下山的精怪,穿过一地沉睡的狱卒,竟没惊动一丝响动。
昙鸾怔了怔, 随即轻笑,眼中浮起一抹无奈与欣赏:“巴墨小仙子,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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