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自己的咖啡杯,身体稍稍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直接:“那……我咖啡馆正好缺个兼职,每周大概需要两到三天班,时间可以商量。主要就是做做咖啡——这个可以学,不难,还有接待客人、收银这些。工作时间很灵活的,你可以同时接小孟说的那些拍摄的活,两边应该不冲突。”
我怔住了,捧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暖意似乎也停滞了。去苏晴的咖啡馆……兼职?以“林晚”的身份,每天在她眼前工作?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小孟在旁边很适时地帮腔,语气轻松:“这安排不错啊。晴姐这店,来的客人挺杂的,文艺青年、搞创作的、还有小工作室的人不少。你在这儿工作,说不定还能接触到更多拍摄机会,接点私单什么的,比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找强多了。”
我捧着那杯逐渐变温的咖啡,任那一点暖意缓慢地、固执地渗进微凉的掌心,试图焐热某种东西。视线移向窗外,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下去,远处的楼宇轮廓被最后一抹晚霞勾勒出深紫色的剪影,街灯渐次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城市的夜晚即将降临,繁华,却也冰冷。
我想起那张几乎空了的银行卡,想起出租屋里所剩无几的泡面,想起未来每一天都需要重新计算的、最基本的生存开销。拒绝这份工作,意味着继续在毫无保障的黑暗中摸索,不知下一顿饭、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接受它……虽然意味着要以一种极其诡异而危险的方式,重新与苏晴产生紧密的日常联结,但至少,它提供了一份相对稳定(哪怕只是兼职)、环境干净、收入可见的生存可能。更重要的是,小孟说得对,这里或许能成为一个全新的,一个让“林晚”这个身份,真正开始接触社会、建立新的人际网络、甚至获得经济独立的微小窗口。
各种利弊、风险、荒谬感和生存压力在脑海里疯狂交战、撕扯。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墨汁滴入清水,无可挽回地蔓延开来。
终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在咖啡馆略显空旷的安静里响起:
“那我……试试。”
话音落下,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所有气力。
“太好了!”苏晴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明亮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里是真切的开心,像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的轻松。她立刻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我这就把初步的排班表发你微信,你先看看。明天下午怎么样?客人不多的时候,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机器,教你一些基础的。”
明天……就要开始了吗?
我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的神情,与我记忆中某个午后,她窝在沙发里认真研究新菜谱的样子奇异重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近乎荒谬的宿命感。
我深吸了一口气,咖啡残存的微苦香气涌入鼻腔。
“好。”我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就这样,以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林晚”的生活,即将与“苏晴”的现在,产生新的、紧密的交集。未来是福是祸,是更加混乱的深渊,还是绝境中意外透出的一线微光?我不知道。
我只能握紧手中微温的咖啡杯,像握着一枚不知正反的硬币,等待着它被命运掷出的那一刻。
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习惯,也可以让一些原本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逐渐沾染上日常的温度。
在「半夏」兼职的这一周,我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干燥的海绵,贪婪而笨拙地吸收着一切。学习辨认不同的咖啡豆——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的柑橘花香,哥伦比亚蕙兰的均衡醇厚,苏门答腊曼特宁的泥土与草药气息;学习操作那台看起来复杂无比的意式咖啡机,从磨粉、布粉、压粉,到控制萃取时间和流速,看着琥珀色的咖啡液如同蜂蜜般缓缓流出;学习打奶泡,听苏晴讲解那“撕纸声”般的进气与“漩涡”般的细化,虽然我打出的奶泡时而过厚如棉被,时而过薄无法拉花;学习用温和而不失分寸的态度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记住几位常客的偏好……
苏晴是个耐心却要求严格的“老师”。她示范动作清晰利落,讲解要点一针见血,但在我反复犯错时,也不会疾言厉色,只是平静地让我重来,直到达到基本的标准。我们之间的相处,自然而然地维持在“新老板与新兼职生”的范畴内。她叫我“林晚”,我称她“晴姐”或“老板”。除了必要的教学和工作交流,我们没有多余的闲谈,更未曾触及任何关于过去的蛛丝马迹。咖啡馆成了我们之间一道安全的屏障,咖啡的香气和工作流程,掩盖了所有暗涌的波澜。
我穿着苏晴给我找来的、印着「半夏」logo的浅褐色围裙,将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努力让自己融入这个有着温暖灯光、舒缓音乐和咖啡香的空间。每一次成功做出一杯得到客人点头的拿铁,每一次准确记住某位熟客“美式不加糖、加冰”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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